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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註定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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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定

周教授辦公室的門虛掩着,通過窄窄的門縫能看見他正站在窗前,背對着門口。他手裏緊緊捏着那份腦電圖報告,紙張邊緣已被攥得微微發皺,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沈客歡停下腳步,擡手在門板上輕叩了兩聲。

“請進。”周教授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他們推門走進去時,周教授緩緩轉過身來。他眼下的青黑更深了,白大褂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裏面有些褶皺的襯衫,整個人透着一股壓抑的沉重感。

“坐吧。”他指了指辦公桌前的椅子,自己卻仍站在原地,手中的報告仍未放下。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辦公室裏很安靜,只有牆上掛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陽光照在書架上,那些厚重的醫學典籍和論文合訂本整齊地排列着,書脊上的燙金字在光線下微微發亮。

周教授沒有回到辦公桌後那把高大的扶手椅上,而是選擇在他們對面的矮椅上坐下。這個選擇讓這場談話少了幾分權威式的距離感,多了幾分人與人之間平等的對話意味。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紙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然後他擡起頭,目光在他們兩人之間短暫停留,最終落在沈客歡臉上。

“昨晚我一夜沒睡。”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顧那個漫長而煎熬的夜晚。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又重新戴上。“調出了你們所有的歷史數據,從第一次夢境實驗開始,一次不漏,一直到現在。我把每一份報告都重新看了一遍,每一個數據點都覈對過,甚至重新驗算了幾組關鍵時段的波形圖。”

沈客歡沒有說話,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身體前傾少許,保持着一個專注傾聽的姿態。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周教授臉上,等待着他的下文。顧星河坐在他旁邊,背脊挺得很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泛涼。

“數據不會說謊。”周教授重複道,這句話他說得很慢,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宣佈一個他掙扎了整晚才終於接受的結論。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報告上密密麻麻的圖表和數字,那些波形、峯值、頻率標註,曾經是他最熟悉的語言,此刻卻呈現出一種陌生的面目。“你們的腦電波相似度從一開始的很低,低到我們一度以爲那只是儀器誤差或者某種偶然的巧合,直到昨天晚上的,百分之百。”

“我試圖用現有的任何理論來解釋,檢索了所有文獻,從腦電圖學奠基時期的經典論文到去年發表的最新研究成果,驗算了每一個公式,嘗試了所有可能的數據模型。”他搖着頭,語氣裏帶着一種近乎挫敗的坦誠,“但都行不通。沒有一個模型能擬合這種變化,沒有一個假設能經得起推敲,沒有一篇文獻記錄過類似的案例。”

他重新擡起頭,直直地看向他們,目光裏有一種屬於科學家的誠實和勇氣。當事實與理論衝突時,選擇尊重事實。“最後,”他一字一頓地說,每個字都帶着沉甸甸的分量,“我只能得出一個結論。”

沈客歡擡起眼,他的目光與周教授的在空中相遇。安靜之中,彷彿有某種無聲的電波在激烈地交匯,那是兩個理性的人在面對超乎理性的現實時,彼此確認的眼神。

“這不是我能解釋的現象。”周教授緩緩說道,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沉重,“至少,不是我能用科學解釋的。”

顧星河的手指輕輕蜷縮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抵住掌心。那個細微的動作沒有逃過沈客歡的餘光,他的手臂微微向旁邊挪動了一寸,手背輕輕觸碰到顧星河的指尖,只是一個短暫的接觸,卻讓那隻微微顫抖的手安靜了下來。

“我昨晚聯繫了王主任。”周教授繼續說道,他的語氣變得更爲嚴肅,手指不自覺地敲擊着桌面,發出有節奏的輕響。“我們討論了很久,幾乎徹夜未眠。我們把所有可能性都過了一遍,從神經病理學到認知心理學,從電磁場理論到量子意識假說,每一條路都走不通。”他深吸一口氣,“最後的決定是,研究所將終止與你們的合作項目,所有數據封存,不對外公開,不用於任何學術用途。”

“因爲我們不知道這些數據會指向甚麼,如果它們是某種疾病的徵兆,某種我們尚未發現的神經系統病變的早期表現,我們無權在沒有明確治療方案的情況下繼續刺激,那可能會帶來無法預料的後果,可能會傷害到你們。如果它們是某種我們還無法理解的東西,某種目前的人類科學體系根本無法解釋的現象,我們更沒有權力去打擾,去窺探,去把它變成實驗室裏的一串數據。”

“這不僅僅是科學問題,更是倫理和責任。”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窗邊,背對着他們,“我做了一輩子研究,見過無數病例,寫過上百篇論文,帶過幾十個學生。我這一輩子都在和數據打交道,相信測量,相信重複驗證,相信可證僞性。”他的聲音從背影傳來,低沉中帶着一絲沙啞,“但你們這樣的,我第一次見。”

“昨晚我老婆問我,爲甚麼這麼晚還不睡。我說我在想兩個年輕人。她問,他們是你的病人嗎?我說,不是。”他停頓了一下,窗外的光線落在他的側臉上,照出了歲月留下的紋路,“他們只是兩個讓我想起年輕時相信過一些東西的人。”

他慢慢走回茶几旁,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份報告,動作裏有一種近乎儀式感的鄭重。他將報告輕輕收進文檔夾,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一瞬。“我不問你們之間到底是爲甚麼。那是你們的私事。”他擡起頭,目光在他們之間來回看了一眼,“但我想說,無論那是甚麼,如果它是真實的,如果它讓你們感到完整,那就值得珍惜。”

沈客歡站起身,朝周教授微微點了點頭。他的喉結動了動,像是有甚麼話堵在那裏,翻滾了很久,最終只化作一句:“謝謝。”兩個字很輕,但裏面的分量,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

顧星河也站起來,腳步有些遲疑。他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手指輕輕拂過門框,“周教授,您剛纔說,年輕時相信過的一些東西。”顧星河輕聲問,眼睛裏有一種很清澈的光,“是甚麼?”

周教授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讓他的眉眼柔和了許多,彷彿一瞬間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了他還年輕,還相信這個世界可以到處闖一闖的時候。

“相信有些人,是註定要相遇的。”他說。

走出研究所大樓時,陽光正好。

四月的風帶着草木的清香,吹過停車場邊那一排新栽的銀杏樹,嫩綠的葉子在風裏沙沙作響。天空很高很遠,藍得幾乎透明。

沈客歡的車停在老地方,那輛深色的轎車安靜地泊在樹蔭下,引擎蓋上落了幾片細碎的葉子。兩人坐進車裏,誰也沒有立刻說話。

“在想甚麼?”沈客歡問。他的目光依然看着前方的路,手指穩穩地握着方向盤。

顧星河沒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光影在玻璃上晃動,看着街邊的行人和店鋪一一掠過,看着這個他生活了許多年的城市在窗外流淌。過了很久,他才輕聲說:“在想周教授最後那句話。”

沈客歡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那是一個思考時無意識的小動作。“你相信嗎?”

“我相信。或許有些人,不管重來多少次,走過多遠的路,變成甚麼樣子,最後還是會走到同一個人面前。”

回到公寓時,已經是下午兩點。

顧星河走進客廳,將那個文檔夾放在茶几上,然後在沙發裏坐下,整個人陷進沙發裏,肩膀微微塌了下來,像是終於卸下了甚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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