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講述 （1/2）

講述

顧星河伸出手，指尖懸在盒蓋上，停頓了幾秒。

沈客歡沒有說話。他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看着顧星河的側臉，看着那雙眼睛裏翻湧的複雜情緒。

“上一次打開它，”顧星河輕聲說，“我們只看了一部分照片。”

“嗯。”

“還有一些東西，當時沒來得及看。”他的手指落在盒蓋邊緣，輕輕摩挲着那道陳舊的裂紋，“我怕看了之後，就沒辦法在第二天的會議上裝作若無其事。”

沈客歡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溫熱的掌心貼着微涼的指尖，沒有用力，只是那樣輕輕覆着。

“現在，”他說，“我想讓你知道。”

他掀開盒蓋。那股陳舊紙張與皮革混合的氣息再次瀰漫開來。盒子裏，那疊用薄棉紙隔開的照片整齊地碼放在一側。旁邊是一本實驗記錄，還有一封信。

但這一次，顧星河沒有先拿照片。他伸手到盒子底部，輕輕掀起那層已經褪色的絲絨襯布。

襯布下面，還有一層。沈客歡微微一怔。

“這個盒子，”顧星河輕聲說，“是他親手做的。”

沈客歡知道他說的是誰，“顧南風。”

顧星河點頭。他從底層取出一個薄薄的皮質文檔夾，比上面那層更舊，邊緣已經磨損得發毛，皮革表面有幾處深色的水漬。

“這些是他自己留下的。”顧星河將文檔夾放在茶几上，手指輕輕拂過那些陳舊的痕跡，“不是實驗記錄，不是研究數據。是他自己的日記。”

沈客歡沒有說話。他只是看着那個文檔夾，看着顧星河輕輕翻開它。紙張已經泛黃發脆，每一頁都寫滿了字。有些頁面很工整，有些則很潦草，有些甚至只有短短几行。

“1930年4月12日。研究所成立了。西洲站在門口拍照，讓我笑一笑。我笑了。他說我笑得像只偷到魚的貓。其實我只是看着他就想笑。”

“1930年8月23日。今天實驗出了點偏差，西洲頭疼了一晚上。我讓他休息，他不肯，非要盯着數據看。我只好把燈調暗，在他身後站了一晚上。後來他睡着了，靠在我肩上。我不敢動，怕吵醒他。”

“1930年9月。西洲越來越拼命，常常一熬就是通宵。我不忍心說他，只好一直陪在他身旁。”

顧星河的手指在這些字跡上輕輕劃過，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讀一封寫給自己的信。

沈客歡安靜地聽着。

顧星河繼續翻動。

“今天和他拍了張照片，一張我們的照片。”

“那些人又來了。西洲還是那個態度，覺得可以應付過去。我沒有他那麼樂觀。那些人眼裏的東西，我見過。那不是做學問的眼神。”

“今天和西洲吵了一架。我讓他停止實驗，他不肯。他說這是他一輩子的心血，不能就這麼放棄。我說心血沒了可以再做，人沒了就甚麼都沒了。他說我不懂。

他說的對。我是不懂。我不懂爲甚麼有些東西比人命還重要。但我知道，如果有一天真的出了事，我不會原諒自己。”

“如果還能再見，我想告訴他，我沒有後悔。”

窗外傳來一陣風聲。那盆海桐的枝葉輕輕搖曳，有幾片花瓣飄落在陽臺上。

沈客歡輕輕握住了顧星河的手。那隻手冰涼，微微顫抖，“他不是一個人。”他說，“顧南風不是。你也不是。”

“客歡。”他輕聲說。

“嗯。”

“你知道我爲甚麼一直不敢告訴你這些嗎？”

沈客歡沒有回答。他只是安靜地等着。

顧星河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道上被沈客歡握着的手，“因爲如果我說了，”他的聲音很輕，“你就再也無法只是做一個旁觀者了。這些記憶，這些故事，這些人，他們會成爲你的一部分。”他頓了頓，“而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承受。”

沈客歡伸出手，輕輕擡起顧星河的下巴，讓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星河。”他說，“從我在諮詢室第一次見到你，我就已經不是旁觀者了。那些記憶，”沈客歡繼續說，“不管是你的，還是顧南風的，還是任何人的，它們是你的一部分。而我……”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放得更輕，“我喜歡的是你。全部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