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抉擇 (1/2)
抉擇
顧星河出門的時候,沈客歡站在陽臺上看着他,晨風微涼,拂過沈客歡的臉頰,帶起一絲不安。
顧星河走到小區門口,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風吹起他淺灰色棉質襯衫的衣角,勾勒出清瘦而挺拔的脊背線條,那身影在晨曦中顯得格外孤獨。
沈客歡在陽臺上站了很久,久到太陽昇高,光線變得刺眼,在他腳邊拉出長長的影子。他的目光始終追隨着那個遠去的方向,心中湧起一陣空落落的感覺。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張開五指,掌心似乎還殘留着顧星河手指的溫度,那隻手總是涼得不太正常。而今天早晨,在他刻意握住的時候,顧星河右手無名指上那圈瘀青比昨天又明顯了一些,青紫色的痕跡纏繞在白皙的皮膚上,像一道不祥的枷鎖,刺目得讓他心口發窒。
顧星河說是體質問題,容易瘀青,但沈客歡知道不只是這樣。
他轉身走回客廳,空氣中還瀰漫着顧星河常用的衣皁味,此刻卻讓他心頭更亂。他在沙發上坐下,視線落在茶几上攤開的那個從老宅帶回的鐵盒,蓋子敞開着,裏面是那些泛黃的日記本和舊照片。
他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是顧南風的日記,皮質封面已經軟化磨損,邊緣泛着經年累月的暗沉光澤,他直接翻到夾着金屬書籤的那一頁。
1931年9月,顧南風離開前寫下的最後幾行字跡,墨水已隨着歲月褪成灰褐色。
沈客歡已經讀過很多遍了,幾乎能背下那寥寥數語。但每一次重讀,他都會注意到一些之前忽略的細節:這一頁的右下角有一個極細微的摺痕,像是被人反覆摩挲過,或許是在無數個孤獨的夜晚,顧南風自己也曾在此處停留;某幾個字的墨跡比周圍淡一些,彷彿書寫者在此處筆尖曾猶豫停頓,泄露了那一刻內心的掙扎與不捨。
沈客歡的指尖輕輕撫過那行關於告別與遺憾的字句,冰涼的紙張觸感卻忽然點燃了他腦海中的一個火花,一個模糊的聯想,關於那些實驗記錄中可能隱藏的線索。他幾乎是有些急切地翻找出顧南風的另一本筆記,那本更厚,全部是密密麻麻實驗記錄的冊子,封面是深藍色的硬皮,角部已經破損,露出裏面的紙板。
各種複雜難懂的數據和圖表佔滿了每一頁紙,沈客歡之前很少仔細看這些,他不懂那些符號的含義,也覺得這與他們情感上的糾葛無關。但今天,他壓着心裏的焦躁,一頁一頁地翻看,速度很慢,目光像篩子一樣過濾着那些天書般的記錄,每一個公式、每一個註釋都讓他屏息凝神,生怕錯過任何一絲可能的暗示。
翻到後面幾頁時,他的手指驟然停住。
頁面最下方的邊緣處,有一行極小的批註,小到幾乎如同無意間滴落的墨點,墨跡很淡,像是寫的時候筆尖已經乾涸無力:
“有些事,或許真的可以重來。”
沈客歡的呼吸一滯,盯着那行小字,心跳毫無徵兆地開始加速撞擊胸腔。
重來?指的是甚麼?是未盡的實驗?還是指的是現在的他和顧星河?顧星河一直瞞着他的,寧願獨自承受也不願言說的,是不是就是這個?重來的代價又是甚麼?
但是關於前世這件事,顧星河不是已經攤牌了嗎?他也帶他看過那些記憶碎片了,雖然他自己的記憶還未完全復甦,但他的直覺,他靈魂深處的悸動都在告訴他,顧星河在這件事上絕沒有欺騙他,他們之間確實存在着穿越生死的糾纏。
那麼,在沈西洲和顧南風之間,在他和顧星河之間,到底還橫亙着怎樣更深的羈絆,讓顧星河即使在他們已經彼此確認心意的此刻,依舊對他的一些追問選擇沉默?
沈客歡合上日記,向後靠進沙發裏,閉上眼,擡手用力揉着發脹的鼻樑。思緒亂成一團麻,找不到線頭。
想不通,實在想不通。
沈客歡想起懷錶盤上,六點方向的那道細微裂痕,和十二點方向的那一道,都在以一種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極其緩慢地向着錶盤中央延伸。顧星河說過,當它們最終相遇的那一刻,會發生一些事情。
但他從未說過,會發生甚麼。
沈客歡睜開眼,一個有些冒險的念頭劃過腦海。
如果顧星河打定主意不告訴他,那他能不能自己去找出答案?
入夢。但不是像之前那樣,被動地跟隨顧星河的指引,去看那些對方願意展示的片段。而是曾經他倆做過實驗那樣,主動地潛入那片記憶。如果他能精準地找到那些被刻意隱藏的記憶碎片,也許就能拼湊出被顧星河嚴守的完整真相。
但這個念頭帶來的恐懼感同樣強烈。上一次,顧星河獨自嘗試深入夢境時突發心跳驟停的畫面,至今還在他腦海裏反覆上演。如果他貿然獨自進入,會不會也觸發同樣的機制?甚至遭遇更不可測的危險?他有沒有能力應對?
沈客歡陷在沙發裏,內心激烈地掙扎權衡着,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直到玄關處傳來鑰匙插入鎖孔的細微聲響,隨即是門鎖轉動的“咔噠”聲。
他猛地擡起頭,看見顧星河推門進來。他手裏提着一個牛皮紙的小袋子,臉上帶着一絲微不可察的疲憊,但在看見沈客歡的瞬間,嘴角依然努力彎起一個很淡的弧度。
“我回來了。”他說,聲音如常,甚至帶着一點輕快,彷彿只是出門買了份早餐。
沈客歡站起身,快步走過去,在他還沒完全走進來時便伸手將他拉進懷裏,手臂環住他的肩膀和後背,抱得很緊。
顧星河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微微一怔,身體有瞬間的緊繃,但隨即放鬆下來,順從地任由他抱着,甚至空着的那隻手輕輕拍了拍沈客歡的背。
“怎麼了?”他問。
沈客歡沒有說話,只是將他抱得更緊,下巴抵在他的頸窩,呼吸間全是顧星河身上好聞的氣息。過了很久,他纔開口,聲音因爲壓抑而有些低啞:“星河,你瞞着我的那件事,現在能告訴我嗎?”
他感覺到顧星河的身體在他懷裏微微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