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守歲 (1/3)
守歲
臘月廿三,小年。
顧南風站在巷口,看着沈西洲和房東簽完契紙走出來。那人手裏捏着一張薄薄的紙,臉上帶着點笑意,在冬日灰濛濛的天光裏顯得格外明亮。他朝顧南風走過來,大衣的下襬被風微微吹起。
“成了。”沈西洲揚了揚手裏的契紙,“從今兒起,這院子就是咱倆的了。”
顧南風接過那張紙,低頭看着上面硃紅的官印,心裏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他有住處,但從來只是住處。而這張紙上的兩進小院,忽然讓家這個字有了具體的形狀。
“愣着幹甚麼?”沈西洲已經往前走了幾步,回頭看他,“走啊,進去看看。”
顧南風收起契紙,跟了上去。
這是城西南的一處老院子,鬧中取靜。推開斑駁的朱漆大門,迎面是一道青磚影壁,繞過影壁,豁然開朗。前後兩進,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齊整,青石板鋪地,縫隙裏生着些枯黃的細草。最引人注目的是小院裏那棵老海棠樹,枝椏光禿禿地伸向天空,在灰藍的天幕上勾勒出遒勁的線條。
沈西洲站在樹下,仰頭看了半晌,“等開春,這樹開花的時候,應該很好看。”
顧南風站在他身後,目光卻不在樹上。他看着沈西洲仰頭時脖頸拉出的弧線,看着他說話時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散開,忽然覺得,這院子確實很好。
“南風?”沈西洲回過頭。
顧南風收回視線,“嗯,是很好看。”
搬家在三日後。
東西不多,幾箱子書,一些衣物鋪蓋,還有沈西洲那些寶貝似的實驗儀器。但零零碎碎收拾起來,也裝了滿滿一馬車。
顧南風扛着最重的那個箱子走進院子時,沈西洲正在正房裏生爐子。煙從窗戶縫裏飄出來,嗆得他直咳嗽,咳聲裏還夾着幾分懊惱的嘟囔。
顧南風放下箱子走進去,屋裏煙霧瀰漫,沈西洲蹲在爐子前,手裏拿着火鉗,正對着那些半天不着火的炭塊發愁。他臉上蹭了一道黑灰,從顴骨斜斜劃過。
顧南風怔了一下,隨即彎了彎嘴角。他走過去,從他手裏拿過火鉗,“我來。”
沈西洲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位置,卻沒站起來,就那麼蹲着看他。
顧南風把炭塊重新碼了碼,又添了些細柴,劃了根火柴湊過去。火苗舔着柴薪,不一會兒就旺了起來,橘紅色的光映在他專注的臉上。
“你倒是甚麼都會。”沈西洲說。
顧南風沒回頭,撥弄着炭火,“小時候家裏窮,甚麼都要自己做。”
沈西洲沉默了一瞬。爐火的光在他眼睛裏跳動,看不清那裏面有甚麼。然後他也伸出手,拿起幾塊炭,學着顧南風的樣子輕輕放到火裏。兩個人的手偶爾碰在一起,誰也沒有縮回去。
爐火漸漸旺起來,驅散了冬日的寒意。沈西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看屋裏四處堆着的箱籠,“得,還得收拾。”
“慢慢來。”顧南風也站起來,“不急。”
接下來的幾天,這間小院漸漸有了人煙氣息。
正房的裏屋鋪上了炕,外間擺了書桌和椅子,是沈西洲平日裏看書寫字的地方。東廂房歸了沈西洲那些寶貝儀器,顧南風特意用木板給那些玻璃器皿打了架子,免得磕碰。西廂房暫時空着,堆了些暫時用不上的雜物。
廚房也收拾了出來,鍋碗瓢盆都是新買的,擺得整整齊齊。竈臺邊的牆上,沈西洲不知從哪翻出一張竈王爺像,端端正正貼了上去。
“小年那會兒忙忘了,”他說,“今兒補上。”
顧南風站在廚房門口,看着他踮着腳把那張木版畫貼正,忽然覺得,這個院子真的成了他們的家。
除夕那天,雪下得很大。
一大早,顧南風就被沈西洲從被窩裏拽了起來。那人穿着厚厚的棉袍,興致勃勃地往他手裏塞了把掃帚,“起來掃雪,順便把院子收拾收拾,過年要有過年的樣子。”
顧南風揉了揉眼睛,披上外衣走出去。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作響。他從正房門口開始掃,一下一下,雪被推到兩邊,露出青石板的本色。雪還在下,落在他身上,他也不在意,只是低着頭繼續掃。
掃到影壁前時,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回頭,看見沈西洲端着一杯熱茶走過來,站在廊下看着他。
“歇會兒,喝口茶暖暖。”
顧南風放下掃帚走過去,接過茶杯捧在手裏。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他喝了一口,是紅糖薑茶,甜裏帶着辣,從喉嚨暖到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