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春生 （1/2）
春生
正月的最後一場雪化盡時，院子裏的海棠樹枝上悄無聲息地冒出了第一粒嫩芽。那嫩芽裹着一層細密的銀白色絨毛，在微風中輕輕顫動。
顧南風靜靜地站在樹下，仰着頭仔細地數着那些米粒大小的芽苞。晨光穿過尚且光禿的枝椏，他不由自主地微微眯起眼睛，脣角卻無意識地揚起。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輕緩而踏實，隨即一件青灰色的外衣輕輕落在他肩上，衣襟上還帶着另一個人的體溫，暖意順着布料漫入肌膚。
“一早起來就站在這兒，不冷？”沈西洲繞到他面前，手裏端着兩杯剛沏好的熱茶，白氣嫋嫋騰起，氤氳了他清朗的眉眼。
顧南風接過茶盞，指尖與沈西洲的輕輕一觸，目光卻還停留在樹上，“不冷。你看，發芽了。”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按捺不住的雀躍。
沈西洲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點點嫩綠在灰褐色的枝幹上格外顯眼，像是誰用筆尖蘸了初融的春意，小心翼翼地點染上去的。他不由得笑了笑，眼尾彎起溫柔的弧度，輕聲應道：“嗯，快開春了。”話音落下時，他的目光移回顧南風的側臉，在那片被陽光描摹得明亮的輪廓上，停留了片刻。
兩人就這樣站在樹下，肩並着肩，喝着熱茶，看着那些剛剛甦醒的生命。院子裏的雪水正順着青石板縫隙滲下去，空氣裏有泥土解凍的氣息，還夾雜着殘梅的冷香。
“昨天我看中的那個院子，”沈西洲開口，聲音比平日柔和幾分，“你覺得怎麼樣？”
沈西洲年後說想另尋一地做實驗室，之前那個地方，太小了，而且設備越來越多，那些儀器放得擠擠挨挨的，做起事來也不方便，有時轉身都要側着身子，筆記和稿紙堆得到處都是。
顧南風想了想，指尖摩挲着溫熱的杯壁，“地方夠大，房間也多，做實驗室應該可以。就是......”
“就是甚麼？”沈西洲側頭看他，目光落在他微微抿起的脣上。
“就是離城裏遠了點。”顧南風說，“來回不方便。”
沈西洲笑了，笑聲低低的，“你擔心這個？我早就想好了，那邊收拾出來一間房，咱們平時可以住在那兒。這邊院子還留着，想回來就回來。”
顧南風愣了一下，心跳漏了半拍。他低下頭，看着杯子裏浮浮沉沉的茶葉，沒說話。
沈西洲看着他那副模樣，笑意更深了，“怎麼，不願意？”
“不是。”顧南風的聲音很輕，幾乎融進風裏，“願意的。”他說完這三個字，耳根悄悄染上一抹紅。
第一次去看的時候，沈西洲站在那棟西式小洋樓裏，眼睛都亮了。他推開每一扇窗戶，丈量每一面牆，嘴裏唸叨着哪裏放實驗臺，哪裏擺儀器架，哪裏做暗室。他的手指劃過斑駁的牆面，顧南風就站在門口看着他，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眼裏映着那人雀躍的身影。
“南風！”沈西洲忽然朝他招手，聲音裏帶着毫不掩飾的欣喜，“過來看！”
顧南風走過去，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向窗外。後面是一片開闊的田野，再遠處是連綿的丘陵輪廓。初春的土地還沒有耕種，裸露着褐色的土壤，但在午後的陽光下，那一片開闊的視野讓人心裏也跟着敞亮起來。田埂上有幾棵野樹，枝椏舒展。
“累的時候，看看這個，應該挺好。”沈西洲說。
顧南風看着他，看着他被陽光照亮的側臉，睫毛上跳動着細碎的金光，輕輕“嗯”了一聲。
租契簽下來是在二月初二，龍擡頭那天。
房東是個老先生，私塾辦不下去，院子空了好幾年，聽說有人要租，很是高興。籤契紙的時候，他打量着眼前這兩個年輕人，笑着說：“你們是做甚麼營生的？要這麼大地方。”
沈西洲接過契紙，答得自然：“做學問的。需要地方放些書，做點研究。
老先生點點頭，沒再多問。只是在送他們出門時，忽然又說了一句：“這院子空了好些年，總算有了人氣。年輕人，好好幹。”他的目光慈祥，像是看着自家子侄。
回去的路上，兩人並肩走着，誰也沒有說話。早春的風還帶着涼意，吹在臉上很舒服，拂起衣角和髮梢。
“二月初二，龍擡頭。”沈西洲忽然說，聲音裏帶着笑意，“是個好日子。”
顧南風轉頭看他，看着那雙眼睛，看着裏面跳躍的光，忽然覺得心裏有甚麼東西被填滿了，暖融融的，幾乎要溢出來。他點點頭，沒有說更多的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了握沈西洲的手。
接下來的日子，他們開始忙碌起來。
收拾院子，打掃房屋，粉刷牆壁，搬儀器，置辦桌椅。沈西洲負責規劃實驗室的佈局，拿着尺和筆在紙上寫寫畫畫。顧南風就負責動手幹活。他甚麼都會一點，木工、泥瓦、粉刷，樣樣都能上手。沈西洲有時候看着他幹活的樣子，會忽然愣神，然後就那麼站在那裏看上半天，目光追隨着那人的一舉一動。
“看甚麼？”顧南風有一次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放下手裏的鋸子問。額上沁出細汗，在陽光下閃着光。
沈西洲笑了笑，沒說話，只是走過去，幫他扶住那塊要鋸的木板。
那些日子，他們每天天一亮就出門，天黑了纔回來。有時候太晚了，就直接住在那邊。廂房裏搭了簡單的牀鋪，被子是從家裏帶過來的。夜裏躺下來，能聽見田野裏的蟲鳴，偶爾還有遠處的狗叫，一聲兩聲，敲碎夜的寂靜。
有一天晚上，顧南風睡不着，披着衣服走到院子裏。月亮很亮，把整片田野照得如同白晝，每一道田壟、每一根草莖都清晰可見。
身後傳來腳步聲，隨即一件外衣落在肩上，帶着熟悉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