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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蠱惑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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蠱惑

佐藤一行人離開後的轉天,藤原新又來了。

這次他沒帶任何人,隻身前來,手裏提着一個精緻的漆盒,說是家中女眷親手做的和果子,請沈先生和顧先生嚐嚐。漆盒是黑底蒔繪,三片菱葉的圖案在晨光裏泛着細碎的金色光澤,一看便知價值不菲,絕非尋常對象。

沈西洲接過漆盒,道了謝,將漆盒輕輕放在實驗臺一角。藤原新便在慣常坐的那把扶手椅上坐下,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實驗臺上攤開的記錄紙和凌亂的草圖,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帶着謙遜的笑意問起實驗的進展。

“佐藤先生對二位的研究極爲讚賞,”他端起顧南風剛剛沏好的茶,揭開碗蓋,抿了一口,才緩緩繼續,“昨日又特意託人帶話,說若沈先生願意,他可以親自安排,請二位去京都的實驗室參觀。那邊的設備比這裏先進許多,經費也更充足,佐藤先生願意全力支持。”

“全力支持?”沈西洲擡起眼,語氣裏帶着學者特有的審慎,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具體是指甚麼?”

藤原新將白瓷茶碗輕輕放回桌面,身體微微前傾。這個看似隨意的動作讓他離沈西洲近了些,顧南風注意到他的深色西服袖口擦過斑駁的木質桌沿,幾乎要碰到沈西洲擱在桌上的,沾了些墨跡的手指。

“一切費用,自然全包。設備可以按您的心意隨時更新,助手和技術人員由您挑選,甚至……”他頓了頓,目光如凝實的線,落在沈西洲清瘦的臉上,聲音壓得低了些,帶着引誘,“若沈先生願意長期留在京都,佐藤先生可以爲您專門設立一個獨立的研究所。您來做主任,一切條件,隨您開。”

“藤原先生,”沈西洲開口,聲音比平時慢了些,每個字都像是掂量過,“佐藤先生,到底是在做甚麼研究?那天他問的那些問題,關於意識連接的穩定性和可侵入性,不太像普通的學術交流。”

藤原新沒有立刻回答。他再次端起茶杯,不疾不徐地又喝了一口,動作從容優雅,彷彿真的只是在品味這盞粗茶中微不足道的餘韻。放下茶杯時,他的目光從沈西洲臉上移開,狀似無意地掃過站在窗邊陰影裏的顧南風,那視線短暫停留,又穩穩地落回沈西洲身上。

“沈先生覺得,”他忽然拋出一個問題,不答反問,“意識連接這項技術,它最大的價值,究竟在哪裏?”

沈西洲似乎沒料到話題如此轉折,愣了一下,“在於理解人類自身。夢境的本質,意識的邊界,記憶的形成、存儲與消逝,這些都是千百年來哲學與科學試圖觸碰,卻始終未能徹底弄清的根本問題。”

“沈先生果然是個純粹的學者。”藤原新笑着說,語氣裏竟帶着惋惜,“但在有些人眼裏,這項技術的價值不在這裏。”

“那在哪裏?”沈西洲追問,聲音繃緊了些。

“在控制。如果能穩定地進入別人的夢境,就能窺見對方潛藏的思緒與祕密。再進一步,如果能在夢境中施加有效的影響,植入意念,或引導情緒,就能讓他人在不知不覺間,朝着你期望的方向思考,甚至行動。”

沈西洲的臉色微微變了,原本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

顧南風從窗邊走了過來,他在沈西洲身側站定,一隻手自然地搭在沈西洲的椅背頂端,指尖離他繃緊的肩膀只有寸許距離。

藤原新的目光落在那隻手上,停留了一瞬,又緩緩移開。

“沈先生不必緊張。”他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令人如沐春風的溫和,彷彿剛纔那番話只是隨口一提的學術猜想,“佐藤先生目前也只是有這樣一個前瞻性的想法。具體如何操作,能否實現,自然還需要沈先生這樣的頂尖專家來指導和把握。您若不願意,沒有人能強迫您。”

他頓了頓,拿起茶碗,用碗蓋輕輕撥了撥浮葉,又補充道:“不過,沈先生也應當明白,有些東西,一旦被人知曉了它真正的價值,就像潘多拉的盒子被打開了一條縫。就不是你想停,就能停得下來的了。”

這句話說得極輕,極淡,卻像一根淬了冰的針,精準地扎進了空氣裏最脆弱、最緊繃的地方。

沈西洲沒有說話。他的嘴脣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放在膝上的手,手背青筋微顯。顧南風搭在椅背上的手向下移了幾分,輕輕覆在他緊握的手背上,乾燥溫暖的掌心穩穩地貼住他冰涼的皮膚,將溫度與力量無聲地傳遞過去。

藤原新看着這一幕,嘴角那抹完美的笑意淡了些,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整了整一絲不茍的衣襟,“沈先生,在下說這些,絕非意在威脅您,只是想讓您看清眼下的處境。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回不了頭了。而您這樣的人,才華、心性、眼光,都不該只停留在這種地方,與這些簡陋的儀器爲伴。”

“藤原先生,”沈西洲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您剛纔描述的那些應用,窺探、控制他人的思想,操縱他人的意志。那從來不是我研究的目的,也違背了我從事這項研究的初衷。如果這纔是佐藤先生真正感興趣的,那我和南風,恐怕不便再繼續打擾了。”

“沈先生,您知道嗎,”藤原新忽然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投向窗外那株花期將盡的櫻花樹,“在下第一次讀到您發表的那篇論文時,心裏想的是這世上竟真有這樣的人。不爲名利所驅,不爲權勢所動,只是單純地、執着地想要追尋一個真相。這樣的人,在下原以爲,只存在於童話故事裏。”

“沈先生,”他忽然換了個話題,嘴角重新噙起那抹令人不安的笑,“這幾日相處,在下看得出,您和顧先生關係非同一般,很是親密。”

“我們是伴侶。”

藤原新轉向他,仔細地看了他幾秒,彷彿第一次真正打量這個人。然後,他輕輕地笑了,那笑容裏毫不掩飾地流露出輕蔑、傲慢,以及一種混合着優越感的漠然,像是看見了一件有趣卻並不值得他尊重的事物。

“顧先生,”他慢悠悠地開口,“在下的家族,是東洋綿延數代的舊族。有些事,從小就見得多了。您說的那種關係,在下並不陌生。但在下從不覺得那是甚麼要緊的事,更非甚麼值得標榜的紐帶。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產生興趣,有時候和這些情感牽絆無關。可能只是想得到,想佔有,想讓對方完全處於自己的掌控之中,僅此而已。”

他重新轉向沈西洲,那目光像一把刀,從沈西洲的臉上一寸寸刮過去

“沈先生,在下對您的研究有興趣,對您這個人,同樣有興趣。像您這樣純粹而富有才華的人,不該被困在那些世俗的、無用的顧慮裏。您值得更好的實驗條件,更大的學術舞臺,更廣闊無垠的前途。而這些……”他向前微微傾身,聲音充滿了蠱惑,“在下,以及在下所擁有的權力,都可以給您。”

他甚至伸出手,似乎想以一種安撫的姿態,去碰觸沈西洲的肩膀。

那隻骨節分明、保養得宜的手還未落下,便被另一隻更有力、帶着常年操作儀器薄繭的手穩穩擋住了。

顧南風沒有用力格擋,只是向前半步,用身體將沈西洲完全擋在身後,自己徑直迎上藤原新驟然變得銳利的目光。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對方眼底每一絲細微的波動,能感受到彼此呼吸間壓抑的張力。

“藤原先生,西洲的研究,他的理想,不需要用您所說的那種方式來交換。他的前途,該由他自己的意志決定,該走甚麼樣的路,他自己會選,不勞您如此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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