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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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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第八章日本東京藝術大學 川上富江2

那幅名爲《生育》的巨幅油畫在東京藝術大學引起的震動,並沒有隨着春季習作展的結束而平息,反而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漣漪一圈圈擴散,最終演變成了一場所有人都未曾預料到的風暴。展覽結束後,那幅畫沒有被取下,它被校方以“需要進一步評估”爲由,留在了展廳最裏面的牆上,用一塊巨大的黑絨布罩着,像一具不願被埋葬的屍體。

富江依舊每天出現在畫室。她不再畫山本,也不再畫靜物。她開始畫自己。不是那種對着鏡子的自畫像,而是那種閉着眼睛,憑感覺在畫板上刮擦、塗抹、甩濺顏料的“行爲”。畫室裏的氣氛越來越詭異,女生們不再竊竊私語,而是直接避開她所在的區域,彷彿她身上帶着某種看不見的病菌。男生們則分成了兩派:一派是像山本這樣,被恐懼和某種扭曲的迷戀釘在原地,每天盯着她看;另一派則是幾個高年級的男生,他們開始公開表達對富江的厭惡,甚至在走廊裏故意撞她的肩膀,把她的畫具踢翻。

“變態。”“瘋子。”“東北來的鄉巴佬。”

這些詞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富江通常不作聲,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掃過去,那些罵她的人往往會莫名地打個寒顫,然後加快腳步走開。

五月,梅雨季提前來了。東京連着下了半個月的雨,空氣潮溼得能擰出水來,畫室裏的松節油氣味混合着黴味,令人作嘔。

富江病了。

她開始頻繁地咳嗽,臉色比平時更蒼白,有時候畫着畫,會突然停下,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背,好像那裏有甚麼東西在蠕動。她抽菸抽得更兇了,躲在舊倉庫後面,一根接一根,直到指尖發黃。

山本看在眼裏。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要關心她,也許是那幅《生育》裏那些糾纏的臉讓他做了好幾晚的噩夢,也許是富江偶爾流露出的那種脆弱(雖然很可能是僞裝)讓他這個老好人產生了不該有的惻隱之心。

那天傍晚,雨下得很大。山本收拾好畫具準備回宿舍,發現富江的畫架還立在角落裏,那幅未完成的自畫像被雨水打溼了一角,顏料暈開,像一道潰爛的傷口。他走過去,想幫她把畫搬進屋裏,卻看見畫架後面,富江蜷縮在地上,背靠着牆,整個人都在發抖。

“喂……”山本蹲下身,試探着叫了一聲。

富江擡起頭。她的頭髮溼透了,貼在額頭上,眼睛裏佈滿了血絲,不再是那種深邃的黑,而是一種渾濁的、帶着黃疸色的黃。

“滾開。”她的聲音嘶啞,像砂紙在摩擦木頭。

“你發燒了。”山本伸出手想去探她的額頭。

富江猛地揮開他的手,力氣大得驚人。“別碰我!髒!”

“好好好,不碰。”山本縮回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過去,“擦擦臉吧。我送你回宿舍?”

“我說了,滾!”富江突然尖叫起來,那聲音不像人聲,更像某種受傷的野獸。她抓起腳邊的一個空顏料罐,狠狠地砸向山本。

山本躲閃不及,罐子砸在他的肩膀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踉蹌了一下,沒還手,只是看着她。

富江掙扎着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衝進了雨幕裏。

山本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雨夜中。他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抓起傘,跟了上去。

富江沒有回宿舍。她繞着校園走,像個遊魂。山本不遠不近地跟着,保持着十幾米的距離。他看見她走進了那棟廢棄的舊解剖樓。

那是東藝大的禁地。據說昭和初期,這裏曾是軍醫學校的解剖室,後來鬧過幾次鬼,就封了。平時連流浪貓都不進去。

山本停在樓下,聽着樓裏傳來的、富江空洞的腳步聲,心裏發毛。他不想進去,但他也不能把她一個人丟在那裏。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鐵門。

樓裏很黑,沒有燈。空氣中瀰漫着福爾馬林和灰塵的混合氣味,濃烈得讓人窒息。樓梯扶手上的油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紅色的木紋,像乾涸的血。

山本一層層往上走。二樓、三樓……腳步聲停在四樓。

四樓原本是標本室。門虛掩着,裏面透出微弱的、搖曳的光。

山本屏住呼吸,湊到門縫邊往裏看。

富江站在屋子中央。這裏堆滿了落滿灰塵的玻璃罐,罐子裏泡着各種畸形胎兒的標本、連體嬰兒的標本、還有各種分離的人體器官。藉着窗外透進來的閃電光,那些漂浮在黃色液體裏的東西顯得格外猙獰。

富江手裏拿着一支蠟燭。她沒在看那些標本,她在看牆上的一幅舊掛圖。那是人體解剖圖,畫得非常精細,每一塊肌肉、每一條血管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你看……”富江突然開口,聲音在空蕩的屋子裏迴盪,“這就是人。”

她轉過頭,看向門縫外的山本。燭光在她臉上跳躍,那張臉在陰影中顯得極度扭曲。

“一堆會腐爛的肉。骨頭、血管、屎尿、膿血。”她伸出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脣,“高木老師教我們畫肌肉,佐藤老師教我們研顏料。他們都假裝不知道,這層皮下面,是多麼噁心的東西。”

“富江……”山本推開門,走了進去。腳下的地板發出嘎吱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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