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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化學室的第三具屍體

我總記得那個味道。那不是福爾馬林的刺鼻,也不是舊樓裏灰塵的乾澀。它是一種更陰險的、更甜蜜的、像熟透到快要腐爛的無花果那樣的香氣。每次我想起東京藝術大學那間被封死的地下化學室,鼻腔裏就會條件反射般地泛起這股味道,黏稠得像糖漿,能把人的呼吸都粘住。

我是邱瑩瑩。一個沒甚麼名氣的藝術修復師,或者說,一個專門處理別人搞砸了的爛攤子的清道夫。那天我接到系主任的電話時,正蹲在出租屋裏喫一碗冷掉的泡麪。他說,B2-07有點麻煩,上一個負責的人瘋了,學校需要一個“心理素質過硬”的人去把那個爛攤子收拾乾淨。

“報酬是平時的三倍。”他在電話那頭說,聲音像一塊被嚼爛的口香糖。

我放下了筷子。錢能解決很多問題,比如我那快被房東趕出來的窘境,比如我那輛快要報廢的摩托車。至於瘋不瘋,我不在乎。在東京這種地方,瘋子和天才往往只有一線之隔,而我早就習慣了在鋼絲上走路。

那棟樓像個垂死的老人,傴僂着背,外牆的油漆剝落得像皮膚病。我刷卡進了門禁,感應燈亮了一下,又滅了。走廊裏很暗,只有安全出口那抹綠光,像一隻永不閉上的、病態的眼睛。

B2-07。

門上貼着封條,黃色的膠帶在昏暗裏像一道潰爛的傷口。我撕開封條,推開門。

那股味道,瞬間就把我裹住了。

實驗室比我想象的要大。空曠,死寂,像一座墳墓。所有的實驗臺都蒙着灰,只有那個巨大的玻璃容器,擦得鋥亮,立在房間中央。它像個巨大的眼球,空洞地注視着闖入者。

我的目光被角落裏的畫架吸引了。

那幅畫。

用一塊黑色的絨布蒙着,像個蹲在地上的幽靈。

我走過去,腳步在空蕩的水泥地上發出清晰的迴響。我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塊絨布。布料很厚,絨絨的,像在摸一塊陳年的獸皮。

我猛地掀開。

畫布是白色的。

不是那種乾淨的、調色板上擠出來的鈦白,而是一種死寂的、像骨頭一樣蒼白的白。而在畫布的中央,畫着一顆痣。

一顆暗紅色的、圓潤的、像一滴凝固的血一樣的痣。

我盯着那顆痣,看了很久。它不動,也不眨眼。但我就是覺得,它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帶動着整個房間的空氣在流動。

我是個修復師。我的眼睛是尺子,是顯微鏡。我能看出顏料的顆粒,能看出筆觸的走向,能看出畫者當時的心境。

但這幅畫,我看不透。

那顆痣,不是畫上去的。它是“長”上去的。

顏料堆積得很厚,一圈一圈,像年輪,又像某種生物生長留下的痕跡。我湊近了些,甚至能聞到那股甜膩的香氣,就是從那顆痣裏散發出來的。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用指腹去感受一下那層顏料的質感。

指尖在距離畫布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我感覺到一股吸力。

很微弱,但確實存在。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畫布後面,輕輕吸着我的手指。

我縮回手,心跳得有點快。我打開工具箱,戴上手套,拿出放大鏡,開始檢查。

畫布是老式的亞麻布,織得很密。顏料是油畫顏料,但混合了別的甚麼東西。我用溶劑棉籤輕輕擦拭邊緣,棉籤上留下了一點透明的、像樹脂一樣的東西。

不是膠。是皮膚。

人的皮膚經過特殊處理,做成了媒介劑。

我的胃裏一陣翻騰。我見過很多變態的藝術家,用頭髮做畫,用經血做畫,用屍體做設備。但把皮膚做成顏料,這還是第一次。

“看來你發現了。”

一個聲音在門口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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