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紅人館 (1/5)
紅人館
午後的客棧比早上安靜許多。
陽光從敞開的大門斜照進來,在略顯斑駁的木地板上落下一道明亮的線,像誰用鋒利的裁紙刀,在這凝固的空氣裏劃開了一道見光的縫隙。那光帶裏浮着細小的塵埃,在半空裏慢悠悠地打轉,像是一場永不落幕的小型舞會。
空氣裏沉着一點乾燥的木屑味——大概是前日海獅請人修繕樓梯時留下的,還有剛煮完米飯未散的餘溫,混着後院晾曬草藥的澀香。這些味道釀在一起,成了一種讓人骨頭都想變酥的慵懶。
我站在大堂一側。
靠柱的位置,這是我這幾日慣常守的地方。背後有堅實的依靠,視線能越過每一張酒桌,沒有任何死角。但我並不靠在那根紅漆柱子上。
我的背挺得有些僵。
隔着厚厚的束胸與內衫,肩胛骨抵着中衣,像兩塊被強行掰開、又被嚴絲合縫按進去的榫卯,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囂,時刻準備在變故發生的瞬間彈回原位。
——
雁姑娘依舊坐在靠窗的那個位置。
她今日換了一本薄冊子,紙頁泛黃得厲害,邊角卷着細碎的毛邊。那字跡從側面看去極密,像是某種古舊的醫書,又像是某類私人手抄的方誌 [1]。
她翻頁時動作很輕,指尖從書脊上緩緩滑過,不急不緩,那姿態倒不像是看書,更像是在撫摸某種溫馴活物的脊骨。
窗外有風,是那種暮春時節特有的、帶着江邊水汽的溼風。風撩起窗欞入內時,她的袖口微微動了一下,露出一截蒼白、清瘦且骨感的手腕。
她沒有擡頭。
好像外頭這塵世間的一切喧囂,都與她隔着一道看不見的天塹。
我本該將視線投向門口巡視,卻在此時,不自覺地看了一眼她手裏的書。
那上面的字跡極小,是規整的蠅頭小楷,硃砂的批註疊着墨汁的原文,交錯得有些凌亂,卻透着一股鑽研到底的韌勁。她看得很專注,專注得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那一頁紙,連呼吸都放輕了,甚至連那層蒼色的衣料下,胸口都幾乎看不出起伏。
我猛地移開視線,喉結艱難地上下動了一下。
——
“喲——”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極有穿透力的笑聲。
聲音先到,人後到。
“小默——!”
我下意識看向門口,手已本能地按上了劍柄半寸,身體重心瞬間下壓。
一個紅衣身影大步邁進,衣角帶着曠野裏的風。他靴底還沾着官道上的黃土,渾身散發着一種被烈日暴曬、跑過快馬、剛卸下沉重鏢銀後的特殊氣味。
小默原本正在櫃檯後低頭理藥,動作一頓,秀氣的眉心輕輕皺起。
“又是你。”
聲音裏的嫌棄,簡直不加掩飾。
“甚麼叫又是我?”蕭紅人笑着把一背兜包袱往桌上一放,沉重的悶響在安靜的大堂裏迴盪。他笑得坦蕩,眉宇間盡是豪爽之氣,“剛護鏢回來,第一個來看的就是你。從西城門跑到這兒,我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
糖姐從櫃檯後擡頭,手裏的算盤珠子噼啪亂響:“紅人,這回沒闖禍吧?” [2]
蕭紅人挑眉,理了理身上的勁裝:“我像那種人嗎?”
糖姐和小默異口同聲,答得極快:“像。”
一陣快活的笑聲撞在橫樑上,又散落下來,將剛纔那種慵懶凝固的空氣碎成一片溫熱的嘈雜。
我嘴角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那笑意來得太快,像冰封了一冬的湖面裂開了道縫。可就在下一瞬,這股笑意被我生生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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