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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兩清?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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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清

午後的陽光比昨日更懶,斜斜地趴在客棧那紅漆斑駁的櫃檯上,把木紋裏積年累月的茶漬照得微微發亮。空氣裏浮動着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漫無目的地打轉。

我站在大堂慣常的位置,背靠着那根厚實的木柱。但我發現,自己的背脊不再像從前那樣崩成一張隨時待發的強弓。昨日在紅人館那場箭局似乎留下了某種後遺症——那種名爲“放鬆”的情緒,像是一絲難以察覺的裂縫,在堅硬的冰殼上蔓延開來。原來站着也可以不必隨時準備暴起,原來空氣裏除了刀劍的冷意,還能有別的味道。

比如此刻,正從門外飄進來的、帶着甜膩氣息的杏仁酥香。

“小默——!”

那聲音像顆剛出鍋的糖炒栗子,蹦跳着從門外滾了進來。

蕭紅人依舊是一身張揚的赤紅,即便上面沾着官道上的風塵,也掩不住那股子撲面而來的熱烈。他手裏穩穩地拎着一個油紙包,邊角處被他的體溫焐得微微發軟,透出一股誘人的油脂甜香。

他跨過門檻,衣襬帶起的風捲着街面上剛落下的槐花氣息,讓這客棧的大堂瞬間生動了起來 [2]。

小默正埋頭擦着鄰近的桌子,連眼皮都沒擡一下,聲音悶悶的:“又來。”

“甚麼叫‘又來’?”蕭紅人三步並作兩步跨到櫃檯前,把油紙包往上一擱,發出沉而實的聲響,“西巷那家新開的鋪子,杏仁酥,我足足排了一刻鐘的隊。嚐嚐?”

他指尖沾了一點雪白的糖霜,在深色的櫃檯上不自覺地劃下一道白痕。

小默的動作頓了頓。她沒伸手去接,鼻息卻輕輕動了一下。那嫌棄的話幾乎是習慣性地脫口而出:“甜膩膩的,膩嗓子。”可我從側面看去,她的眉心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蹙起,甚至嘴角微微平着,少了幾分平日裏被打擾後的冷硬。

蕭紅人笑得眼角擠出了細密的紋路,語氣裏滿是那種不自知的偏寵:“口是心非。”

他並未在小默那兒討到更多好臉色,轉身時那紅衣旋成了一朵烈火般的殘雲,目光敏銳地在堂內一掃,便落在了我身上。

我下意識地挺直了背,卻在肌肉僵硬的前一瞬,強迫自己鬆了下去。這是昨日在弦上得來的教訓——肌肉繃得太緊,氣就泄了。

“戀小兄弟。”蕭紅人走過來,靴底在青磚上敲出輕快的節奏,“還站這兒當門神呢?”

我應了一聲,聲音聽着比平日裏軟了一些。

他湊得極近,那股杏仁的香甜混着鐵器的腥氣,還有陽光曬透了的棉布味道一股腦地撞進我的鼻腔。我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卻沒有像往常那般本能地摸向劍柄。在這裏,在這個人面前,我竟然感覺不到那種針刺般的殺氣。

“昨日那最後三支箭,”他壓低了聲音,像是要跟我交換甚麼絕密的情報,“第三支偏了半寸,你知道爲何?”

我順着他的話回想。昨日最後那一箭,確實擦着紅心的邊緣飛了出去,失了準頭。

“弦鬆了?”我試探着問。

“錯。”蕭紅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是因爲你笑了。肩膀一鬆,氣勁就泄了,但這泄得好。”

我愣在原地,還未來得及消化這句話,他便從袖子裏掏出一個東西,輕巧地拋了過來。

我伸手接住。那是一枚磨得發亮的鵝卵石,上面用硃砂草草地畫着一張笑臉。那畫工實在不敢恭維,眼睛一大一小,嘴巴歪到了耳朵根,醜得有些離譜。

“蟲蟲刻的。”蕭紅人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丫頭說送你當個護身符,說這玩意兒在關鍵時刻,比你的劍管用 [2]。”

我低頭看着掌心裏那枚冰涼的石子,那歪歪扭扭的笑臉像是被人狠狠踩過一腳,卻又倔強地對着我。

一股暖意忽然從胸腔裏頂了上來,頂開了我那層冰封了十二年的硬殼。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了扯。

“笑了!”蕭紅人指着我,像是在當衆指證一個逃犯,“看,我就說這玩意兒管用。戀小兄弟,你這臉長得俊,多笑笑,順眼多了。”

我擡手碰了碰自己的側臉,指尖觸碰到的肌肉確實帶着一種名爲“喜悅”的鬆弛。這不是那種侍衛標準的、皮動肉不動的面具,而是軟的,帶着一絲無奈的真實。

——

“雁姐姐。”

蟲蟲那清脆的聲音從窗邊傳來,像是一隻試探着啄食的幼雀。她坐在雁姑娘隔壁那桌,手裏正擺弄着一把纏着布條的刻刀——大概是怕那鋒利的刃口傷了自己的手。

“你看,”蟲蟲朝我這邊努了努嘴,刻刀尖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過一點寒芒,“最近戀小兄弟都會笑了呢。”

我的背脊猛地一緊。那剛剛松下去的肌肉又瞬間像被針紮了的琴絃,嗡鳴着繃緊。

我下意識地看向窗邊,卻又在目光交匯的前一秒,強迫自己移開了視線。我不該看。我不該讓她覺得,我在意她是否知道我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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