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口誤 (1/4)
口誤
午後的蟬鳴織成了一張細密且燥熱的網,將整座尋愛村裹得昏昏欲睡。
我靠在客棧後院那棵老槐樹下,閉目養神。斑駁的光影穿過繁茂的枝葉,灑在我的玄色護衛服上,透出一陣陣灼人的熱意。長劍橫在膝頭,我的掌心始終貼着那冰冷纏繩的紋路——在這變幻莫測的江湖裏,這是唯一能讓我感到絕對安心的觸感。
“戀小兄弟——”
那聲音像是一顆突如其來的石子,猛地投進了靜謐的深潭。雖然帶着刻意的壓低,卻掩不住裏頭那股子按捺不住的雀躍。
我睜開眼,只見蕭紅人一身紅衣,如同一團烈火般從高高的院牆上翻了下來。落地時,他的衣角帶起一陣勁風,卷落了幾片開得正盛的槐花瓣,悠悠地打着旋兒落在我的靴尖。
“蕭大哥。”我站起身,手指並未離開劍柄。這是習慣,也是生存之道。
“別別別,”他大大咧咧地擺手,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露出一口白牙,“大午休的,別整天繃得跟張弓似的。走,帶你去見個有意思的怪人。”
我微微皺眉。雖說是輪班午休,但身爲陸鴻的貼身護衛,擅自離崗畢竟是……
“就半個時辰,”蕭紅人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只剩下微弱的氣音掠過我的耳畔,“壁虎,你聽說過沒?那傢伙的輕功比耗子還邪門,行走沒聲兒,爬牆比走路還快。你不是總說要防着身後嗎?去見見,學學人家是怎麼聽聲辨位的,對你有好處。”
我猶豫了。這個理由聽起來太正當了,正當得甚至像是一個完美的藉口。可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我已經不自覺地跟着他走了三步。
原來,我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應了他的這份熱鬧。
——
蕭紅人走在前面,那抹紅衣在昏暗幽窄的巷子裏燒成了一團躍動的火。
“就在這兒。”他停在一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前。
門縫裏漏出一股濃郁的草藥澀香,其中似乎還夾雜着某種令人不安的腥甜。門沒鎖,被推開時發出一聲沉重且刺耳的呻吟,彷彿一個垂死之人的最後嘆息。
屋內光線昏暗,只有高處一扇窄小的天窗漏進一束冷光,照亮了空氣中瘋狂浮動的塵埃。
我本能地摸向腰間的劍,心跳沒由頭地快了一拍。就在這時,頭頂上方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嗤笑。
“來了?”
我猛然擡頭。
房樑上倒掛着一個人。
他穿着一件破舊的灰衣,身形瘦削得像是一隻被風乾了的人偶。他的四肢詭異地扣着梁木的縫隙,頭朝下懸空,亂糟糟的長髮垂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唯有一雙眼睛在暗處亮着,泛着令人膽寒的幽光,活像一隻盯着獵物的冷血動物。
“壁虎。”蕭紅人介紹道,語氣裏帶着幾分展示珍奇寶貝般的得意。
那人從樑上滑了下來。
沒錯,是“滑”。沒有骨骼碰撞的聲響,沒有衣料摩擦的風聲,他就那樣像蛇蛻皮、像水流淌過石面一般,悄無聲息地落在了我面前。
直到他落地,我的耳中才遲鈍地捕捉到了自己劇烈的心跳。
“侍衛?”他盯着我,聲音沙啞得如同粗砂紙磨過腐朽的木頭。
我點頭,肩線繃得死緊。
“防我?”他咧開嘴,笑容一直延伸到了耳根,露出半排焦黃的牙齒,“你防不住。”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竟在一瞬間模糊了。
我瞳孔驟縮,旋身拔劍,劍鋒出鞘半寸,卻只觸到了一縷冰冷的殘風。
他在三步開外,懶洋洋地倚着牆壁,手裏漫不經心地捏着一枚磨得發亮的玉佩。
那是我腰間的玉佩——那是殿下陸鴻離京時賜下的,一直系在我的絛帶上。
而我,竟然毫無知覺。
“行走確實沒聲兒,”蕭紅人拍了拍巴掌,一副看好戲的模樣,“但只要是活人,呼吸就有聲兒。戀小兄弟,你仔細聽他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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