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半斷 (1/4)
半斷
凌妄祁深吸一口氣,一步步,走向那片曾經改寫他一生的黑暗。
這一次,他不是被牽引。
這一次,他是主動歸去。
爲了斷契。
爲了人間。
爲了不再回頭。
山風掠過林間,捲起一陣微涼的溼氣,天邊的晨光剛剛破開雲層,卻照不進玫瑰洞附近那片終年陰沉的地帶。□□站在離洞口十餘步的青石上,一身素色布衣,身姿挺拔如松,他沒有上前,只是指尖微攏,悄然佈下一層陽氣結界,既擋住洞內外泄的陰氣,也護住身邊的凌綰紀。
小姑娘緊緊攥着老人的衣袖,指節都微微泛白。她明明怕得渾身發輕,卻硬是咬着下脣,不讓自己哭出聲,一雙烏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洞口,彷彿只要她多看一眼,哥哥就一定會平安出來。她小小的身子繃得筆直,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洞裏的一切。
“別怕。”□□聲音低沉緩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哥哥心有歸處,自有陽氣護身,不會有事。”
凌綰紀輕輕點頭,卻依舊不肯放鬆分毫。
她只有一個念頭——等哥哥回來。
顧彥站在凌妄祁身側,肩膀繃得很緊,原本愛說愛笑的人,此刻一句話都不多說,隻眼神堅定地看着前方的黑暗。他之前犯下的錯,他要用這一步一步,一點點補回來。
“妄祁,”他壓低聲音,語氣裏沒有半分猶豫,“不管裏面出現甚麼,我都在你旁邊。他想傷你,先過我這關。”
時怨落在兩人側後方,神色平靜,眼底卻藏着一絲當年自己沒能做到的期許。他曾經在類似的境地孤身一人,如今他不想讓凌妄祁也走那條孤絕的路。
“我不與洛厭墨正面相爭,他千年執念,我擋不住。”時怨聲音冷靜清晰,“我只幫你穩住心神,不讓幻境徹底吞掉你的神智。你記住,你看到的一切,皆是他心之所化,不是真的。”
凌妄祁微微頷首,沒有回頭。
他能感受到身後凌綰紀的目光,能感受到□□沉靜的護持,能感受到身邊兩人毫不退縮的氣息。
從前他孤身墜入黑暗,如今,他帶着整個人間的暖意,走向那場宿命。
三人並肩,一同踏入玫瑰洞。
腳步踏入洞口的剎那,外界的光線像是被徹底切斷。
陰冷瞬間包裹全身,不是冬日那種凜冽的冷,而是從地底深處滲上來的、帶着腐朽氣息的寒,順着衣料、毛孔,一點點往骨頭裏鑽。空氣變得厚重,那股熟悉又冰冷的藍玫瑰香緩緩瀰漫開來,不濃,卻極具穿透力,一入鼻腔,便勾起無數個深夜裏的夢境記憶。
洞內崎嶇不平,腳下碎石硌着鞋底,四周漆黑一片,唯有前方極深處,隱約有一絲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幽藍微光,像一隻沉默的眼,靜靜注視着闖入者。
沒有風聲,沒有水滴聲,沒有任何活物的氣息。
靜得,只剩下三人的呼吸聲。
凌妄祁掌心按在胸口,斷緣符隔着布料,傳來穩定而溫和的暖意,那是他與外界、與人間唯一的、最堅實的牽連。
他每往前走一步,心底的記憶便清晰一分——
那些被迫沉睡的夜晚,那些無法掙脫的夢境,那雙永遠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那句一遍遍重複的“阿祁”。
曾經是恐懼,如今只剩堅定。
忽然之間,前方的黑暗開始扭曲、融化。
漆黑的巖洞如同水波般盪開,下一秒,三人腳下不再是冰冷碎石,而是柔軟細膩的淺色花瓣。
無邊無際的藍玫瑰在四周盛放,一眼望不到盡頭。淡銀色的月光從虛無的天際灑落,溫柔得近乎不真實,花香清冷安靜,沒有半分陰冷,只有極致的溫柔與安穩。
這裏沒有痛苦,沒有離別,沒有生老病死,沒有人間的瑣碎與煩惱。
這裏,是洛厭墨爲他一人,織了無數次的夢境。
而花海正中央,靜靜站着一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