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同人美文 > 囚春 > 第2章 春寒

第2章 春寒 (1/4)

目錄

春寒

謝尋微走出謝家舊宅的大門時,天邊剛泛起蟹殼青。

官道兩旁的野草掛着隔夜的露水,打溼了他的靴尖和袍角。

他將父親那柄斷劍用布裹好,貼身收在胸前,劍柄硌着肋骨,走一步便輕輕抵一下,像某種無聲的提醒。

他又摸出那粒蠟丸,只有最後一粒了,指腹摩挲着蠟殼上細小的裂紋,沒有立刻捏開。還能撐一會兒,捨不得。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這具身子還能撐多久。沒有新藥,最多二十天。

外公說過這藥出自無名谷,谷在哪裏他不知道,只知道有個醫師十年前路過謝家廢墟,把他從枯井裏撈出來,守了七日七夜,等人退了燒睜開眼,那醫師已經不見了,只留下一個布包,包着夠喫三年的蠟丸和一張沒有署名的藥方。

藥方上只有簡簡單單的一行字,墨跡被水漬洇過,字卻仍然清峻挺拔,像寫字的人只是隨手記了一筆賬,而不是在交代一條人命:“此毒可延不可解,三年後換方。”

三年後果然有人送來第二包藥,同樣沒有留下名字。

從那以後,每三年一包藥,準時送到謝家舊宅的後門。外公說,送藥的是個年輕男子,不多話,放下藥包轉身就走,風帽壓得低低的,從來沒見過正臉。

二十年。

謝尋微在心裏把這個數字默唸了兩遍。他今年十七,這條命是用二十年的藥續過來的。可是藥還剩最後一粒,二十天之後,續命的線就斷了。

他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座荒廢的宅院。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自己回頭看到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站在門口目送他,像母親當年那樣衝他揮手,笑得那麼用力,彷彿要把一輩子的笑都提前用光。

他怕自己一看見那個畫面,就會掉頭走回去,回到那間破屋子裏,繼續茍延殘喘地活下去。

可他活到今天,不是爲了茍活的。

那柄斷劍貼着他的心口,劍身被他的體溫捂得微微發暖。父親臨終前以內力震斷這柄劍,把甚麼祕密封進了劍身。

他不知道是甚麼,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這柄劍是父親最後護了一程的東西,就夠了。替他護了十年的,他接着護。

天色漸漸亮起來,路邊的茶樹叢裏騰起細白的霧氣,被初升的日頭一照,像鋪了一地薄紗。

春寒料峭,官道上行人不多,偶爾有趕早的貨郎挑着擔子經過,瞥他一眼,大約是覺得這少年穿得太單薄,卻也沒有人多管閒事

江湖上獨行的少年多了去了,誰知道是哪家跑出來的。

謝尋微走得不算快。他的身體狀況不允許他走快。

外公給他定了許多規矩:不可疾行,不可動怒,不可受寒。他把這些規矩牢牢記了十年,如今一條一條地犯。

走出三里地時,胸口開始悶痛。他沒有停。

走出五里時,汗珠從額角滲出來,呼吸開始發緊。他略微放緩腳步,調勻氣息,咬着牙繼續走。

那條官道在晨霧裏延伸出去,又長又直,看不到盡頭。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教他騎馬,說這條官道一直往北就是雁門關,是他將來要守的地方。

那時候他坐在馬上,父親牽着繮繩,身後的謝府白牆黑瓦掩在柳蔭裏,母親站在門口衝他們揮手,笑聲穿過整條巷子。

他騎在馬上回頭喊了一聲

“娘——”

母親應了他一聲

“哎——”

尾音拖得長長的,從巷口一路追到巷尾。

十年了。

謝尋微閉上眼睛站了片刻,然後睜開,把那粒一直攥在手心裏的藥丸捏破蠟殼,含進舌下。

苦味順着舌根一路燒到喉嚨,他皺了一下眉,卻沒有立刻嚥下去。這樣苦味能散得更慢,藥性能撐得更久一些。

他省了十年的藥,省到最後一粒,還是得往下嚥。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