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草廬 (1/4)
草廬
謝尋微是被苦醒的。
那苦不在嘴裏,在鼻子裏。熬了不知多久的草藥把整間屋子醃成了藥罐子,濃得幾乎能把死人嗆起來。
他還沒睜眼,先皺了眉,這是他聞到藥味的本能反應,十年來每三天一碗苦湯灌下去,舌頭已經把“苦”這個味道刻進了骨頭裏。
然後他發現了第二個不對勁的地方。
他枕的不是土地廟的冷青磚,而是一塊乾燥的、帶着皁角味的粗布枕頭。
身上的衣服換了,不是他那件淋透的舊袍子,而是一件半舊的素色中衣,袖口挽了兩道,料子粗糙但乾淨,被他的體溫捂得發暖。他下意識往胸口一摸。
斷劍還在。布裹被人解開過,又重新包好了,包法跟他自己包的不一樣,更緊,更平整,打了個他沒見過的結。
但劍柄上那個“謝”字仍然被布遮得好好的。
謝尋微攥緊斷劍,慢慢睜開眼睛。
頭頂是一面發黃的草蓆棚頂,椽子燻得發黑,上面掛着幾串風乾的藥材。
陽光從窗紙裏漏進來,被過濾成溫吞的米白色。旁邊有一個泥糊的火爐,爐子上架着一隻缺了嘴的藥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氣。苦味就是從那裏來的。
不是土地廟,也不是客棧。
這地方太破,破得不像給人住的。
但破裏面透着一種很漫不經心的秩序。
藥櫃上的瓶瓶罐罐按高矮排好了,晾藥的竹篩斜靠在牆角,地上連一片碎藥渣都沒有。
“醒了就起來喝藥。”
聲音從屋子另一邊傳來,不高不低,像說了一句類似“今天天氣不錯”的話。謝尋微猛地轉過頭。
門邊坐着一個人。逆着光,看不太清五官,只看見他坐在一張舊竹椅上,膝蓋上攤着一本醫書,手裏撚着一根藥草在指間慢慢轉。
他身上有種和這間破屋子格格不入的安靜。像一塊被流水磨圓的石頭,看着不起眼,摸上去才知道沉。
他擡眼看了謝尋微一眼,把藥草擱下,起身端了藥罐走過來。
“昨晚你在土地廟昏倒了。”他把藥倒進碗裏,語調平淡得沒有任何情緒起伏,“淋了雨,寒邪入體。”
謝尋微沒有接藥碗。他盯着那張逐漸走近的臉,年輕得不像一個獨居在這種破地方的醫師。
五官溫潤,眉眼間帶着一點疏淡的倦,像沒睡好,又像懶得跟人多說。
袖子挽到肘彎,手指沾着藥漬,倒藥的動作很利索,一滴都沒灑出來。
兩隻手指尖上各有一小塊洗不掉的老繭,是常年跟藥材和鍘刀打交道留下的。
“這是哪兒。”謝尋微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還要啞。
“我家。”那人把藥碗擱在他牀頭的矮凳上,轉身又去拿甚麼。
“……你是誰。”
“昨晚給你退燒的人。”語氣理所當然,像在說“月亮是晚上出來的”。
“你叫甚麼名字。”
那人終於轉過身,看了他一眼。那雙眼黑而沉,沒有多餘的熱絡,也沒有多餘的冷漠,像一口很深的老井,水面在下面,天光在上面,中間隔了很長一段甚麼也看不清的距離。
“沈酌。”他頓了一下,嘴角有極淡的弧度,像想起甚麼陳年舊事,“斟酌的酌。”
謝尋微在心裏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他撐着牀板想坐起來,手掌剛撐到牀沿,就看見自己手腕上扎着一根銀針,細如牛毛,入肉半寸。
他一愣,這才發現兩隻手腕上各紮了三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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