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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三天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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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

第三天,謝尋微是被自己的咳嗽震醒的。

不是昨日那種悶悶的胸悶,而是一陣從肺腑深處翻湧上來的嗆咳,來得又急又猛,咳得他整個人蜷在牀上,手指死死攥着被角,指節青白。每一次咳嗽都像有甚麼東西在胸腔裏撕扯,撕完了還要擰一把。他偏過頭,用枕巾捂住嘴,不想讓聲音傳出去。

沒用。沈酌已經站在牀邊了。

他大概是剛放下藥碗從爐子那邊過來,手指上還沾着藥渣,眉頭微蹙,三指已經搭上謝尋微的手腕。診脈的姿勢和昨天一模一樣,但力道比昨天略重了些,像是怕摸不準那個最關鍵的脈象。

“甚麼時候開始咳的。”

“寅時。”謝尋微咳了幾聲才把氣喘勻,聲音沙啞,“後來又睡着了,剛纔又被咳醒。”

沈酌放下他的手腕,收回手,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很短,但謝尋微已經學會在這人沉默的時候觀察他——他垂眼時睫毛會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那片陰影不動,說明他在想事情,而且想的事情不怎麼讓人高興。

“……是不是毒又動了。”

“動了。比昨晚我預估的時間提前了兩個時辰。”沈酌轉身走向藥櫃,拉開一個抽屜,又拉開另一個,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昨晚亥時扎針的時候脈象還很穩,說明不是緩慢惡化。是昨夜氣溫驟降,寒邪找上了你體內本已壓住的舊毒。這次發作不會像土地廟那晚一樣猛烈,但會更拖。纏綿不退,反覆低燒。”

他把挑好的幾味藥材放進藥碾子裏,用比平時更大的力道碾下去,碾槽裏發出粗糲的摩擦聲。

謝尋微慢慢坐起來,靠在牀頭,看着沈酌的背影。那人碾藥的動作比平時多用了一半的力,碾輪碰到碾槽邊緣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響,不太像是平時那個連搗藥都控制着力道的人。

“你今天本來打算做甚麼。”謝尋微忽然問。

沈酌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碾藥。

“配你路上用的藥。”

謝尋微沉默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昨晚扎針的紅點還沒完全消,手腕上又添了新的針孔。這具身體跟了他十七年,他比誰都清楚它甚麼時候會鬧脾氣。可它偏偏挑在今天鬧,挑在沈酌要給他配藥的時候鬧,像一種很拙劣的、連他自己都騙不過的藉口。

“配藥需要我幫忙嗎。”他問。

“你幫忙躺着就行。”

“我可以碾藥。”

“你那點力氣,”沈酌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最後落在他還在微微發抖的手指上,“連碾自己的骨頭都嫌軟。”

謝尋微被他噎了一下,想頂回去,又覺得這話裏有甚麼東西不太對——不是諷刺,倒像是某種拐着彎的關切,只是包裝得極其不友好。他靠在牀頭抱起手臂,乾脆換了個方向。

“那我明天走。”

“後天再說。”

“你說只留三天。”

“三天是我說的,你的毒沒說。”沈酌把碾好的藥粉倒進一隻小紗布袋裏,紮緊口子浸入藥罐,動作利落卻比平時少了幾分從容,“它不聽我的。”

謝尋微看着他,忽然覺得很奇怪。這個人從一開始就表現得像是在處理一樁很平常的病例——收留、煎藥、扎針,一切都是大夫對病人的標準動作。但今天這層標準動作上出現了一些細小的裂縫,從那些裂縫裏漏出來的東西,不太像一個大夫對病人該有的情緒。爐火映在沈酌臉上,明滅不定。謝尋微在心裏把那道裂縫描了一遍,然後把它和昨天在山上看見的劍痕,一起存進了記憶裏某個特定的角落。

藥煎好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沈酌把藥碗端過來,這一次沒有直接遞給謝尋微,而是先在碗沿上試了一回溫度,然後才放到他手裏。謝尋微低頭喝藥,沈酌站在牀邊看着他喝,沒有像往常一樣轉身去忙別的事。謝尋微從碗沿上方瞄了他一眼,發現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正在吞嚥藥汁的喉嚨上,表情很專注,但不是那種“看你有沒有乖乖喝藥”的監督式專注——更像是在觀察他吞嚥時喉結的動作,以此判斷喉部肌肉有沒有被毒性侵蝕。

這個人連看你喝藥都像在診脈。

謝尋微把空碗放在牀頭櫃上,擦了一下嘴角,然後說了一句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像自己會說的話。

“你要是還有別的病人要顧,不用守着。”

沈酌接過空碗放到桌上,沒有接這個話頭,而是另起了一句。

“你外公給你留的藥,還剩多少。”

謝尋微愣了一下,然後從枕邊摸出那枚捏碎後沒捨得扔的蠟殼殘片。殘片上的蠟已經被體溫捂得發軟,邊緣捲翹起來,像一片從舊牆上剝落的漆皮。沈酌接過去看了一眼,又聞了一下,然後還給謝尋微。

“這藥是誰開的方子。”

“不知道。每隔三年有人把藥包送到我家後門,送藥的人從來不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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