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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來客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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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客

第四天清晨,謝尋微是被沈酌叫醒的。

方式和前兩天一樣——指節叩兩下牀沿,力道不重,剛好把人從夢裏拎出來。他睜開眼時,沈酌已經在收拾桌上的藥碾和戥秤了,背對着牀鋪,動作不急不緩,把昨晚研好的藥粉一勺一勺舀進布袋裏。

謝尋微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昨天那種渾身痠軟的疲乏已經退了大半,呼吸也順暢了許多,胸口那團隱隱約約的冷意縮成了很小的一團,不仔細感覺幾乎察覺不到。昨天下午那場纏綿的咳,此刻只剩下喉嚨深處一點淡淡的癢,連咳意都懶得翻上來。他活動了一下手指——不抖了。

沈酌沒有回頭,但像是腦後長了眼睛:“今天脈象比昨天穩,可以走了。”

謝尋微沒有說話。他默默地把被子疊好,把枕頭拍松,把穿了三天的粗布短打換下來疊整齊放在牀尾。做完這些他站在牀邊環顧了一圈這間住了三天的草廬——藥櫃上的籤子、竈臺上的鐵鍋、門口那把舊蒲扇。每一個細節都已經刻進了記憶裏,不需要再多看一眼,但他還是看了。

沈酌把藥包放進他行囊裏,比前天那個臨時扎的舊布包大了一圈,鼓鼓囊囊的,塞得棱角分明。謝尋微打開看了一眼——不止七天的量。他把行囊繫好背在背上,又把斷劍貼身收在胸口,然後站在屋子中間,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沈酌替他解了圍。

“藥方背到哪兒了。”

“第四行第二味。”謝尋微條件反射地回答,然後皺了一下眉,“你不是不考我嗎。”

“沒考你。是我自己想知道。”沈酌從桌上拿起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塞進他行囊側邊的夾層裏,“方子寫全了,路上忘了就拿出來看。煎法寫在背面,水溫、火候、時間,都標了。看不懂的地方——就找個識字的大夫問。”

謝尋微看着他往行囊裏塞東西的動作,忽然覺得有甚麼東西堵在喉嚨裏。不是毒,是別的。他用力嚥了一下,把那東西壓回去,然後伸手摸了摸腰間,摸出僅剩的幾枚銅錢放在桌上。銅錢落在木桌上發出細小的響聲,三枚,邊緣都磨得發亮。

“我只有這些。”他看着沈酌。

沈酌低頭看了一眼那幾枚銅錢,又擡起眼看他,然後拿起其中一枚在指尖轉了轉,放進了袖子裏。

“這枚夠了。其餘的你路上用。”

“藥錢不止這些。”

“我說夠了就夠了。”

謝尋微看着他把剩下兩枚銅錢推回來,手指修長乾淨,指尖沾着今早新沾的藥漬。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在這個細節上忽然鼻子發酸——大概是因爲那兩枚銅錢被推回來的姿勢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在推一件本來就不該付的賬。

“那……我走了。”

“嗯。”

沈酌送他到院門口,跟了三步。陽光從東邊的山脊上灑下來,草廬前面的小路還蒙着一層薄薄的霧氣,路兩旁的紫花地丁開得正好。謝尋微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看見沈酌站在院門檻上,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身形和第一天晚上在破廟裏彎腰探他額頭時一模一樣。

“……你沒甚麼話要跟我說嗎。”

沈酌似乎想了一下,然後開口:“別淋雨。”

謝尋微在心裏把這三個字反覆碾了幾遍,碾到最後,只剩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酸。他抿了抿嘴角,話在喉嚨裏滾了一圈,最終只是繃着聲調丟下一句:“藥苦死了,下次放點蜜。”

然後他轉身沿着山道往下走,沒有再回頭。身後傳來木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甚麼。他沒有聽見門閂落下的響動——那扇門只是虛掩着,風一吹又開了一道縫。

謝尋微走出半里路時摸了摸行囊夾層,發現沈酌往裏面多塞了一包蜜漬梅子。舊布包着,繫了個死結,和藥包塞在一起,沉甸甸的。他拿出一顆含在嘴裏,酸甜味在舌根化開,把藥味的苦從喉嚨口往下壓了一寸。他含着梅子悶聲罵了一句“我又不是小孩子”,罵完又拿了一顆。

山路在晨霧裏蜿蜒而下,兩旁的灌木掛滿了露珠,打溼了他的靴尖。他把斷劍抱在胸口,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比三天前穩。行囊裏藥包隨着步伐輕輕晃盪,偶爾碰到後背,像一隻手在不緊不慢地拍他的肩膀。

他走了大約一刻鐘,忽然在一棵歪脖子老松下停住了。左手邊一叢矮草,葉片細長,邊緣泛着一圈極淡的紅——焰心草。

他蹲下來,用手指捏住一株焰心草的莖,在距離根部半寸的地方用指甲輕輕一掐。留根。頂端三片葉子最嫩。他掐了三株,放在手心裏看了看,然後想起自己已經不是那個住在草廬裏每天被塞藥喝的人了。他站起來,把焰心草撒在路邊,拍了拍手上的泥,繼續往前走。走出幾步又折回來,撿起那幾株焰心草,小心地塞進了袖子裏。

山道在前方拐了個彎,他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處。袖口那幾株焰心草被晨風吹得輕輕搖晃,葉緣的紅色在日光裏一閃一閃,像幾粒不肯熄掉的火星。

沈酌站在院門檻上,一直看着那個背影被樹影吞沒,才轉身回了屋。桌子上兩副碗筷還沒收,他習慣性地多擺了一雙,今早忘了撤。粥還剩半鍋,醬菜單獨擱在一隻小碟子裏。他站在桌邊低頭看着那兩副碗筷與多出來的小碟,停了片刻,擡手把多餘的那副收進了櫃子。然後他坐下來,拿起謝尋微留在枕頭邊的那件粗布短打,疊好放進櫃子底層,和其他舊衣裳摞在一起。

他回到藥櫃前開始清理這三天用過的藥材。焰心草剩了半簍,紫花地丁已經晾乾可以收罐,魚腥草還攤在院角的石板上,味道散了大半。他一一歸置好,又把研鉢裏殘餘的藥粉倒進藥渣簍,用藥碾重新碾了一批新料。搗藥聲一下一下,節奏和過去十年裏每一個獨處日子沒有兩樣,只是今天沒有人坐在門檻上嫌他煩。

天還早。他做完這些又去院子裏劈了一會兒柴火。劈完之後他坐在院門檻上翻醫書,翻了幾頁又合上,起身把院門關嚴了。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了鳥叫。

不是山鳥。是鷂哨——一種鏢客用來傳遞消息的鐵哨,聲音尖銳,三短一長,從山道下方大約兩裏地的位置傳來。沈酌放下醫書,走到院牆邊,側耳聽了一會兒。鷂哨又響了一遍,這次更近了,方向是朝着草廬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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