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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霜刃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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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刃

謝尋微是在距離草廬十里外的谷口被人追上的。

他離開時腳步很輕,甚至難得地哼了兩句父親當年教他的塞外軍歌。行囊裏沈酌塞的蜜漬梅子在走路時輕輕晃盪,偶爾碰到藥包發出細小的沙沙聲。他含着最後一顆梅子,把核吐在路邊,心想等到了京城給那人寫封信——說甚麼還沒想好,但地址可以寫“無名穀草廬沈大夫收”。他在心裏把這句話默唸了兩遍,覺得比藥方好背。

然後他聽見了馬蹄聲。

不是商隊的馱馬,是戰馬。四蹄落地的節奏又快又密,釘過掌的鐵蹄磕在山石上濺起一溜火星,從身後官道的方向疾馳而來。謝尋微心裏一沉,閃身躲到路邊一棵歪脖子老松下,手已經按上了懷裏的斷劍。他沒有拔劍——這柄劍是斷的,拔出來也砍不了人。他只是按住它,像按住胸口裏越跳越快的心臟。

來的不止一匹馬。三匹。馬蹄聲在谷口前方的岔路口停住了,接着是一個粗啞的嗓音:“分兩路。你去前面驛站堵,我去破廟搜。找到人發信號,要活的。”謝尋微背靠着松樹,屏住了呼吸。那個聲音他不認識,但對方提到“破廟”——三天前他昏倒的那座土地廟。他們在找他。不是偶遇,不是巧合,是追。

馬蹄聲分作兩路遠去。謝尋微等了片刻,確定人已走遠才從樹後閃出,拍了拍袍角的碎草屑,壓低斗笠加快腳步往前趕。他走得很快,比過去三天都要快,胸腔裏的隱痛在加速行走時又浮了上來,但他沒有停。這些人是衝着謝家遺孤來的——在茶棚聽到武林盟在找謝家後人時他就該警覺的,但他以爲外公的舊部早被清剿乾淨了。現在看來清剿並沒有結束。

他加快腳步的同時下意識地伸手進袖口,想掏一粒蜜漬梅子來壓驚,卻摸到了一把掐碎了的焰心草葉子。他愣了半息,把那幾片捏碎的碎葉從袖口抖出來撒在路旁草叢裏,深吸一口氣繼續趕路。

就在這時候,身後傳來一聲尖銳的鷂哨,三短一長,和沈酌在院中聽到的一模一樣。

謝尋微拔腿就跑。

他跑得不快——少年的身體被毒耗了十年,跑不出速度也跑不出耐力。但他跑得很有經驗,專門挑路邊灌木叢最密的地方鑽,壓彎的枝條在他身後彈回原處,嘩嘩晃一陣,把腳印和身影都掩在密林裏。樹枝抽在臉上火辣辣的,松濤灌進耳朵轟隆隆地響。他顧不上分辨方向,只是往山裏跑,往草木最密的地方鑽,像一隻被獵犬圍堵的幼獸,憑着本能尋找任何能容他藏身的縫隙。這些躲避追蹤的技巧是他從小就刻進骨頭裏的——當年在謝家舊宅,外公教他如何在廢墟中藏身、如何在夜色中辨認追兵的腳步聲、如何在井壁上鑿出第二層假底。他學得很認真,因爲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用到。

身後追擊的人顯然不熟悉這片山林。蹄聲停在山腳下,然後是人聲——“他進山了!圍住前面谷口,別讓他翻過山脊!”謝尋微沒有往後看,他往右邊一拐鑽進一條更窄的岔道。這條路他在跟沈酌上山採藥時路過過,記得盡頭是一處斷崖。斷崖下面是甚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追兵不會往斷崖的方向追——正常人不會把自己往懸崖上逼。

但他不是正常人。他是在枯井裏待過一整夜的謝尋微。

斷崖出現在他眼前時比他記憶中的更高更陡。崖壁上是光禿禿的岩石,崖邊風很大,吹得袖袍獵獵作響。崖下是深不見底的峽谷,谷底隱約能看到一條細白的水線,隔得太遠聽不見水聲,只有風在崖壁上撞出的嗚咽。他站在崖邊往下看了一眼,然後轉過身,面對着追來的方向。他站在深淵前把斷劍從懷裏拔出來,劍柄上的舊布被他一把扯掉,露出那個歪歪扭扭的“謝”字,在日光下被磨得發白。劍身斷口處隱隱有金屬摩擦的微鳴,好像有一根極細極薄的鋼片被繃到了極限,正等着最後一彈。

追兵從樹林裏魚貫而出。四個人,不是騎馬的,是步行——真正的追蹤者。爲首的那個正是周百川,還是那身灰布短打,但腰帶換成了革帶,上面掛着一把沒有鞘的窄刃刀。他身後跟着兩個精壯漢子,手裏各提一柄彎刀。最後面那個個子不高,穿一身黑,走路的姿態輕飄飄的,腳尖踩在碎石子上幾乎沒有聲音——這是個練過輕功的,和沈酌從草葉上讀出的步幅一模一樣。

周百川看到斷崖和持劍的少年,鬆了一口氣,像獵人終於把獵物逼進了死衚衕。“謝公子,”他站住腳步,用上了敬稱,但語氣並不客氣,“你跑得很快。但你不該一個人上路。把劍交過來,我保證你活着到京城。”

謝尋微沒有說話。他站在崖邊,脊背挺得很直,手握在劍柄上,劍身斷口朝向追兵,然後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在場誰都沒想到的話:“我爹說過——謝家的劍,站着交,跪着還。你要劍,就過來拿。”

周百川沒有上前。他眯起了眼睛。他知道謝家的人說到做到,尤其是手裏握着劍的謝家人。他改了策略,放低聲音,改用一種語重心長的語調勸說:“你這孩子太倔。劍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先把劍放下,我們好好說話。你身上還帶着毒,跑這麼遠已經撐不住了。我給你帶了藥,北邊也有好大夫——比山裏那個赤腳郎中強百倍。”

謝尋微沒有回答。他用餘光瞥了一眼崖壁側面的石縫——有一條極窄的巖隙,斜斜往下延伸了數尺,末端被雜草遮住,看不出深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踩穩,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個人站在這裏跟他說話而不是撲上來搶劍,是因爲他不敢把他逼急了。活着的謝家遺孤比死了的有用。

他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已經懸空。碎石從崖邊墜落,很久才傳來遙遠的撞擊聲。周百川臉色一變:“別——”

就在這時候,那個一直站在最後面的黑衣人動了。他動的速度極快,越過周百川和兩個刀手,直奔謝尋微。同時一柄淬着寒光的暗器從他袖中疾飛而出,角度刁鑽,不是對着頭,而是對着謝尋微握劍的手腕——他要廢他的手。謝尋微來不及閃開,本能地把斷劍往懷裏一收。

一道黑影從他頭頂上方掠過。不是飛鳥,是一個人的輪廓。落在謝尋微和黑衣人之間,落地無聲,衣袍未穩,左手已扣住暗器飛旋的邊緣,反手一甩。暗器嵌進了三丈外的一棵老松樹幹,尾翼還在嗡嗡顫抖。

黑衣人的腳步硬生生剎停。他看着眼前這個從天而降的人——穿舊布衫,腰間掛着一柄通體漆黑的長劍,劍鞘上霜紋如刻,手上的藥漬還沒洗乾淨,但周身的氣息在落地的那一剎變了。不再是草廬裏那個溫溫淡淡的醫師,而是一種更冷、更重、更鋒利的東西,像一柄被重新從匣中抽出的舊劍,沒有鏽,只是在暗中放置得太久了,出鞘時帶着一聲低沉的嘆息。

周百川認出了他:“沈大夫?!”

沈酌沒有看他,也沒有拔劍。他只是側過頭,對身後的謝尋微說了一句話。和三天前在破廟裏撿到他時一模一樣的語氣——平淡、從容,甚至還帶着點嫌棄。

“讓你別跑這麼遠。焰心草的藥效只能維持六個時辰,你掐了又不帶上,白採了。”

謝尋微看着突然出現的沈酌,腦子裏閃過無數個問題——他怎麼來的?他爲甚麼在這裏?他腰上那柄劍是怎麼回事?但最後他脫口而出的只有一句:“你怎麼找到我的。”

“你踩斷了我碼在路邊的石子。”沈酌說這話的時候語調漫不經心,只有離他最近的謝尋微聽得見那聲線底下壓着一層薄薄的、尚未完全平復的急促呼吸,“從草廬到這兒,每一步都踩在我三年沒動過的標記上。你是追蹤自己的路線給他看。”

兩個人的對話被周百川打斷了。他向身側的黑衣人遞了一個極快的眼色,然後重新堆起笑:“沈大夫,沒想到你腿腳也這麼快。之前在你院子裏我就覺得你不像個普通醫師,如今看來——果然不是。這位可是謝家遺孤,武林盟在找的人。你包庇他,就等於跟武林盟作對。”

“你的邏輯不太通。”沈酌轉回身面對他,語氣平淡得一如在草廬中回答謝尋微每一聲“這是甚麼藥”的樣子,“你在我的院子裏問我要人時,我就已經拒絕了。你騎馬,我走路,結果我先到。你的輕功不如你旁邊這位,追蹤術不如我,連講道理都不如你自己上次說的——上次你至少還知道抱個拳。這次直接動刀了。”

被堵得啞口無言,周百川臉上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沈酌,別敬酒不喫喫罰酒。你一個人,我們四個。你在草廬裏煎了十年藥,不會是以爲自己還能——”

他沒說完這句話。沈酌擡起手,不是拔劍,只是將手掌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劍沒有出鞘,只一道極淡的劍意已從鞘口溢出,如碎雪,又如月華,涼涼地掃過在場每個人的面頰。那感覺不是風,是溫度驟降,是某種鋒利到極致的東西在空氣中輕輕打了個旋,然後擦着所有人的脖頸無聲掠過。謝尋微在他身後最近,被那層極薄的涼意激得微微一僵——他見過這柄劍。不是見過實物,而是在父親書房的一本江南鑄劍堂名劍錄上見過一幅工筆摹像,畫下那幅圖的老畫師註釋道:此劍通體玄黑,寒氣自生,峯紋如霜。他已不記得那頁紙上的劍名,只記得父親當時指着圖說“鑄這柄劍的人,不肯給它開最後一刃”。

周百川倒退半步,背上冷汗涔涔而下。兩個刀客握刀的手也僵住了。只有黑衣人沒有退,但也沒有進——他盯着沈酌的手掌和還未出鞘的劍柄,用一種很輕很慢的聲音說出了三個字。

“溫雪劍。”

這三個字落在清晨的山風中,像一塊冰投進了沸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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