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同路 (1/2)
同路
走出谷口時天色已經暗了大半,官道兩旁只餘幾株老槐樹在暮色裏撐着黑黢黢的枝幹。謝尋微跟在沈酌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車轍印上,腿已經不太聽使喚。從草廬到斷崖十里,從斷崖到谷口又繞了三四里,再加上跟追兵對峙時耗光了最後那點被焰心草撐起的體力,眼下全靠一口不肯在沈酌面前喊停的氣吊着。
沈酌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謝尋微在後面看着他的背影,發現一件自己之前沒注意過的事——這個人走路時從來不看腳下,只看前方。不是那種眼高於頂的傲慢,而是對腳下每一寸土地都熟悉到不需要確認的程度。好像這條路他已經走過許多遍,在很多年前。
“……你是不是早就認識我爹。”謝尋微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路邊太安靜,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沈酌耳朵裏。
沈酌沒有回頭:“這個問題你昨天問過。”
“昨天你沒回答。”
“今天也不打算回答。”
謝尋微被噎了一下,又想撿石子扔他,低頭找了半天沒找着,只找到一顆松果。他彎腰撿起來朝沈酌的後腦勺扔過去,松果打了個旋,從沈酌肩頭上方飛過去了。沈酌頭也沒回,只是擡手把松果接住了,然後放進袖子裏。
“留着。明天給你熬粥。”
“你拿松果熬粥?”
“騙你的。松果是留着當柴燒的。”
謝尋微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已經習慣了這種被噎之後又想氣又想笑的複雜心情。他才認識這個人四天——不對,算上今天,第四天還沒過完。他把衣領攏緊了些,快步跟上。
走到驛站時天已經黑透了。說是驛站,其實就是官道邊上一間孤零零的兩層木樓,門口挑着一盞快要滅了的油燈,燈罩被風吹得晃晃悠悠,光影在泥地上畫着歪歪扭扭的圈。馬廄裏只有一匹老馬,正在慢悠悠地嚼乾草,見了人連眼皮都懶得擡。拴馬樁上倒是有好幾道新鮮的馬蹄印,石槽裏的豆餅也剛被掃光,空氣裏若有若無浮着一縷汗味——走鏢人慣用的便宜皁角,混着皮革和馬匹的氣息,散得差不多了,說明在這裏歇腳的人天不亮就走了。
沈酌推開木門,門軸發出一聲暗啞的長鳴。
櫃檯後面打盹的驛丞被驚醒,揉着眼睛打量來客。一個穿舊布衫的青年人,一個穿不合身短打的少年,兩個人身上都帶着山裏的泥和碎草葉,看起來不像是能付得起好房錢的客人。驛丞正要擺手說客房滿了,沈酌把一錠碎銀放在櫃檯上,推到驛丞手邊。
“一間通鋪。要熱水,兩桶。再切一盤醬牛肉,熱兩碗麪。”
驛丞看了看碎銀的成色,立刻換了一張笑臉:“好嘞!您二位樓上請,靠東那間,窗戶能關嚴實,夜裏不灌風。”沈酌點了點頭,提過驛丞遞來的熱水壺和銅盆,沿着吱呀作響的木樓梯往上走。謝尋微跟在後面,看着沈酌肩上的布褡褳有節奏地輕輕晃動,忽然想起剛纔在谷口他擋在自己身前拔劍的樣子。那個背影和眼前的背影是同一個人,但又不是同一個人。一個是劍客,一個是醫師。一個是擋在他前面的人,一個是走在前面卻不回頭看他跟不跟得上的人。
通鋪房間很小,一張木板牀佔了半間屋子,牆角擱着一張瘸了腿用碎瓦片墊平的矮桌和一盞豆油燈。窗戶確實能關嚴實,窗紙是新糊的,沒有破洞。沈酌把銅盆擱在桌上,倒了一盆熱水,從布褡褳裏翻出針囊和藥包攤開來,然後指了指牀沿。謝尋微乖乖坐下來,捲起袖子伸出手腕。扎針的次數多了,不用沈酌開口他也知道流程——先左後右,先診後針,扎完之後沈酌會按着他的脈門靜默片刻,然後說“可以了”,從來不多解釋他在脈裏摸到了甚麼。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沈酌把完脈之後沒有立刻下針,而是垂下眼沉默了一會兒。那沉默比平時多了幾息,多到謝尋微心裏發毛。
“……怎麼了。”
“沒甚麼。毒發時辰又往後推了半個時辰,焰心草的效果比預想的持久。”沈酌鬆開他的手腕,拿起銀針在燈焰上過了一下,語調平穩如常,“只是你從崖邊跑下來時心脈受了驚,今晚要加一針安神。”
謝尋微看着沈酌的手——那隻手和往常一樣穩,銀針捏在指尖紋絲不動。但他在燈下總覺得沈酌今天的話比平時多了幾個字,好像在解釋甚麼不需要解釋的事。他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讓沈酌把針扎完。九根銀針,比昨天多兩根。扎完之後沈酌收好針囊,把一包藥粉倒進碗裏用熱水衝開遞給他。
“喝完喫飯。”
謝尋微捧着碗喝了一口,皺起眉頭:“比昨天還苦。”
“我多加了一味黃連。”
“……你故意的。”
“黃連安神。你今晚需要睡覺,不需要跟驛丞打聽最近的雜貨鋪有沒有賣蜜漬梅子。”沈酌一邊說一邊從布褡褳裏摸出一小包蜜漬梅子擱在桌上,“趁熱喝,喝完這包歸你。”
謝尋微瞪了他一眼,低頭一口氣把藥灌下去,然後把空碗重重擱在桌上,伸手把梅子包抓過來塞進自己枕頭底下。枕頭是蕎麥殼的,硌手但聞着有股太陽曬過的味道。他把枕頭拍了拍又放回去,動作極其自然,像是已經在很多個驛站住過很多個夜晚。
醬牛肉和熱面是驛丞親自端上來的。肉切得不薄不厚,筋頭剔得乾淨,醬得入味;麪條粗粗的,湯頭是骨頭熬的,上面飄着幾片青菜和一把蔥花。謝尋微本來沒甚麼胃口——每次扎完針他都會有點犯惡心——但聞到醬牛肉的香味纔想起自己一整天沒喫東西。他拿起筷子悶頭吃麪,喫到第三口時擡頭看了沈酌一眼。沈酌坐在他對面,也在吃麪,喫得很安靜,筷子不碰碗沿,喝湯沒有聲音。
謝尋微低頭繼續喫,喫到一半忽然停下來看着麪碗,嘴裏含着一塊還沒嚥下去的醬牛肉含糊地問了一句:“你不問我接下來怎麼辦。”
沈酌把筷子擱在碗上,看着謝尋微——少年嘴裏鼓着一塊肉,頭髮翹得東一撮西一撮的,領口的衣帶鬆了半邊自己還沒發現,跟剛纔在崖邊握着斷劍說“謝家的劍站着交”的人判若兩人。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驛丞附贈的粗茶,然後問:“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謝尋微把牛肉嚥下去,板起臉努力恢復那個“謝家遺孤”該有的嚴肅表情:“我要去武林盟總壇找殷正陽。外公說滅門那夜他在我爹書房裏待了整整一個時辰,翻遍了每一塊地磚,他在找斷劍——斷劍裏的東西。這柄劍裏有殷正陽勾結北狄的證據,我不能讓這把劍落在任何人手裏。”
沈酌沒有立刻回應。他端起瓦壺給謝尋微添了半碗熱茶,又把醬牛肉往他那邊推了一寸,然後纔開口:“你現在這樣走進武林盟總壇,不用一炷香就會被擡出來。不是被扔出來,是被擡——被醫館的人用擔架擡。殷正陽連劍都不用拔,你毒發的時間就夠他等。”
謝尋微沒有說話,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截硬硬的劍柄。斷劍在布裹裏安靜地硌着他的肋骨,像一個永遠不會開口的老朋友。
“但你說對了一件事。”沈酌端起自己的麪碗繼續喫,語氣平淡得像在議論今晚的天氣,“斷劍不能落進任何人手裏。所以劍在你在,劍丟——你先想想怎麼保自己的命。殷正陽坐武林盟主這把交椅十二年了,他比你更清楚劍裏的東西有多要命。你拿這把劍對着他問‘你記不記得謝長淵’,他只會問你‘你想怎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