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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舊寨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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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寨

從驛站出發的第三天,官道漸漸變成了山路。

沈酌走在前面,肩上揹着那個半舊的布褡褳,步伐和出谷時一樣不緊不慢。謝尋微跟在後面,踩着前面那人剛踩過的碎石子和樹根走,省了不少力氣。但他發現一件事——沈酌走路時後背挺得比平時直,肩膀也比平時繃得緊。不是緊張,倒像是某種久違的肌肉記憶在甦醒,身體在替他記起一些他嘴上不說的事。他已經在旁邊觀察了好一陣子,此刻繞過一截枯樹根,終於把這個問題丟了過去。

“你以前走過這條路。”

“走過。”

“甚麼時候。”

“很久以前。”

謝尋微等了片刻,發現沈酌說完這三個字就又開始沉默,知道這又是那種“今天不會回答”的問題。他沒有再追問,只是把沿途能認出的藥草在心裏默背了一遍——紫花地丁、白茅根、茜草、車前子——背到第五味時發現路邊有一叢長得特別茂盛的薄荷,順手掐了一片葉子揉碎了聞了聞,然後快步走到沈酌身側,把那片揉出汁的薄荷葉遞到他鼻子底下。

“醒醒。你從早上到現在沒主動說過一句超過五個字的話。”

“六個字:薄荷葉別浪費。”沈酌偏頭躲開葉片,把他的手按回去,“留着,晚上給你泡水。”

“現在就泡。你停下來生火燒水,正好歇一會兒。”謝尋微把薄荷葉塞進他手裏,下巴朝路邊一塊平整的青石一揚,“你三天沒好好睡覺了。”

沈酌低頭看了看手裏那片被揉得邊緣發皺的薄荷葉,然後擡頭看謝尋微。少年站在山道中間,穿着他那件袖口折了兩道的粗布短打,臉頰上還沾着今早過溪時濺上的水珠,一隻手按在腰間的斷劍上,看起來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但始終沒彎下去的樹。

他在心裏把“三天沒好好睡覺”這句話過了一遍。謝尋微甚麼時候學會觀察他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這三天確實睡得很少——第一夜在驛站,第二夜在野外,每一夜他的手指都不自覺地搭在劍鞘上,溫雪劍放在枕側連鞘都沒松過一寸。他以爲謝尋微睡着了,但這孩子顯然醒過不止一次。

“再過半個時辰就到地方了。”他在青石邊坐下來,把火摺子吹着,架起小銅壺燒水,“前面有個寨子,叫停雲寨。二十年前是個驛站,後來廢棄了改成了供往來採藥人歇腳的落腳點,寨子裏有一家鐵匠鋪,打農具也打劍。鋪子主人姓鐵,叫鐵二,是我很久以前認識的人。”

“鐵二。他不是你朋友。”謝尋微坐在他對面,看着他架壺的動作。

沈酌擡起頭。他沒問“你怎麼知道”,但眼神替他把這句話說了。

謝尋微把下巴擱在膝蓋上:“你說認識的人時跟說歇劍坪老闆娘是同一種語氣,說你朋友陸問秋是另一種。”說完他伸手把銅壺蓋子揭開看了一眼,“水開了。”

“……你觀察這個做甚麼。”沈酌把薄荷葉丟進壺裏。

“沒事做。”謝尋微把斷劍抱在懷裏,別過臉去看路邊的灌木叢,語氣淡得跟之前說“我只有這些銅錢”時一模一樣,“反正你又不會主動講。”

銅壺嘴咕嘟咕嘟冒起白汽,在正午的山風裏很快就散得乾乾淨淨。沈酌把泡好的薄荷水倒進竹筒遞給謝尋微,謝尋微喝了一口,被燙得直皺眉,卻沒有吐出來。

“……他說你欠他錢。”

“不可能。我欠誰都不會欠鐵二的錢。”

“那他說你把自己當回事的樣子很討人嫌。”

“這句話倒像是他說的。”沈酌把煮好的藥粉倒進竹筒裏晃勻,聲音裏又多了一絲很淡的笑意,“還有呢。”

“還有——”謝尋微板着臉站起來背過身去,“他說你再不來拿劍,就把它熔了打成鋤頭。”

沈酌沒有說話。謝尋微沒有回頭,但他聽見了身後的聲音——不是回答,是茶碗落在石頭上發出一聲很輕很脆的磕響。沈酌站起來把火摺子收進懷裏,用靴尖撥散火堆,動作如常。但謝尋微聽得出來,那個收火摺子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好像指尖在袖子裏找到了這件東西,卻不確定該不該把它推開。他轉過身直直地看着沈酌。

“你有一柄劍放在鐵匠鋪裏。”

“不止一柄。”

“……你到底放過多少柄劍在他那兒。”

“到了你自己看。”沈酌把土踢進火堆餘燼裏踩實,彎腰拎起布褡褳甩上肩頭,“留好你的薄荷水,一會兒到了寨子裏別亂說話。”

謝尋微拿着竹筒跟上去,走到他身邊時忽然把竹筒往他手裏一塞。水溫已經不燙了,剛好能入口。

“你先喝。你從早上到現在還沒碰過水。”

他說完加快腳步走到前面去,把沈酌撂在身後。斷劍抱在胸口,劍柄上的舊布被風吹起一個角,露出那個歪歪扭扭的“謝”字,一晃一晃的,像一面很小很小的旗。

停雲寨藏在兩座山脊之間的坳口裏,四面都是陡坡,只有一條窄窄的石板路能通上去。寨門早就沒了,只剩兩根歪歪斜斜的石柱子,上面爬滿了青藤。寨子裏的石板路被踩得坑坑窪窪,兩旁的木屋稀稀落落地散在坡地上,有幾間掛了幌子——茶、藥、鐵,字跡被風雨剝得若隱若現。寨子里人很少,幾個採藥人挑着簍子從山道上下來,一個老嫗蹲在井邊洗衣裳,連眼皮都不擡。這地方像是被江湖遺忘了——又像是故意不讓人找到。

謝尋微跟在沈酌身後走進寨子,目光掃過每一扇半掩的木門和每一條延伸入深處的小巷,然後低聲說了一句:“這地方像個藏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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