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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去坪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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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坪

離開停雲寨時,日頭已經偏西。

鐵二沒有送他們到寨門口,只站在鐵鋪門檻上朝巷口喊了一句“別忘了帶酒”,然後轉身回去繼續叮叮噹噹地打鐵。錘聲追着他們的背影在窄巷裏滾了一陣,漸漸被山風蓋過去,取而代之的是腳底碎石子和千層布鞋底之間細碎的摩擦聲。謝尋微穿了新換的灰布短打跟在沈酌身後,衣長剛好,褲腿不用再折了,褲腳被山風吹得微微貼住腳踝。他低頭看了兩眼那雙半新的千層底布鞋,發現鞋頭上各繡着一小片暗綠色的忍冬紋——鐵二自己不會繡花,大約是鐵二亡妻的舊手藝。他沒有問,只是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在他新衣上繡的那種蜀繡卷草紋,針法一模一樣。

走出寨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兩根歪歪斜斜的石柱子和上面爬滿的青藤,在心裏把這個地方徹底記牢了。然後他轉回頭小跑幾步追上沈酌,繫緊衣領的帶子問道:“從這裏到歇劍坪還有多遠。”

“按你剛纔在鐵鋪裏跟鐵二說那句話的速度來算,日落前能到。”沈酌頭也不回。

謝尋微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沈酌在說他在裏屋門口低聲向鐵二道謝的速度——很慢,慢得像在做某種很鄭重的告別。他把斷劍抱緊了些,冷着臉快步反而走到了沈酌前面去。

從停雲寨到歇劍坪的路比之前三天走的都要險。山道在懸崖半腰鑿出來,一側是光禿禿的巖壁,一側是深不見底的峽谷。路面最窄處僅容一人側身而過,石階被經年的雨水沖刷得又滑又斜。沈酌走在前面,不時伸手扶一下搖搖欲墜的巖壁石塊,然後側過身擋在謝尋微和崖壁之間,讓他先過去。走到第三段窄道時謝尋微停下來,一手撐着崖壁,一手按在胸口,偏過頭咳了兩輪。不是甚麼要緊的發作,只是山裏的風太硬太急,灌進嗓子眼裏幹刺刺地癢,一癢就收不住。

沈酌停下來看着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那壺一直焐在布褡褳夾層裏保溫的薄荷水遞過去。謝尋微接過去喝了兩口,把竹筒還給他,擡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我沒事,只是嗓子被風灌的。”

沈酌依舊沒有說話,但他接過竹筒時卻忽然彎腰握住謝尋微的手腕,三指搭上脈門,靜了足有幾十個呼吸才鬆開。然後他收回手,把竹筒放好,重新背對謝尋微往裏側踏了半步,將整個外側留給自己。

“嗓子灌風是假,舊毒趁你分神往肺經竄了一口是真。以後咳嗽超過三聲,主動告訴我。”他說完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看謝尋微有沒有點頭。

謝尋微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跟上去,在越來越厚的暮色裏穩穩當當地踩過每一塊沈酌踩過的石板。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跟着父親走在軍營的輜重道上,父親也是這樣的——走在前面,走在外側,從來不用回頭也知道他有沒有跟上。

拐過第七道彎後,天邊只剩下最後一道橙紅的餘暉。沈酌停住腳步,用下巴指了指前方山道盡頭處一片從崖壁上斜挑出來的平坦巖脊。

“到了。”

歇劍坪不是寨子,也不是鎮。它是一塊從懸崖半腰天然凸出的巨大巖臺,約莫半畝見方,邊緣長着兩棵歪脖子老松,松針在暮色裏黑沉沉的像兩支倒插在懸崖邊上的大筆。巖臺最外側挑出去一角觀景用的木臺,欄杆已經歪了,只靠幾根鏽跡斑斑的鐵鏈吊在崖壁上,風雨來時晃得比船還厲害。檯面上散落着四五副木桌椅,桌面被歲月洗得紋路畢露,靠近崖邊那一張桌角不知被甚麼利刃削去了一截,斷面光滑得像是今天才切開的。

臺子最裏面靠崖壁處隨意搭了幾間吊腳木屋,檐角掛着一盞盞風燈。燈油很足,火光通過淡黃的油紙映在被山風吹歪的松針上,把整片崖坪籠在一種暖調子的光暈裏。一位婦人正背對山道擦拭燈罩,聽見腳步聲轉過來,手裏還攥着抹布。

她大約三十五六歲,穿一件洗舊的靛青色布衫,頭上用一根木簪子挽了個簡單的髻,鬢邊簪着一朵細絹扎的淡藍色小花。眼角有幾道細紋,但眼波很清很沉,看人的方式直直的,不躲,也沒有多餘的打量。沈酌告訴她藥不夠了要買茶——這當然是藉口,他身上的藥包夠用很久。她迎出來的腳步停在巖臺邊緣,目光從沈酌臉上慢慢移到腰間的溫雪劍,又從他腰間的劍移回他臉上。來回看了好幾遍,然後她把抹布搭在椅背上,雙手往圍裙上蹭了蹭,接着慢慢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呼出。

“……我倒希望你永遠不用來。”

沈酌站在巖臺邊緣沒有往裏走:“買茶。白茶,去年的。”

老闆娘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把他從頭到腳濾了一遍,然後轉頭朝屋裏喊了聲“關門——”這一聲不是喊給沈酌聽的,是喊給屋裏一個系圍裙的小夥計聽的。她的嗓子因爲經年累月在山風裏說話而磨得有點沙,算不上好聽,卻穩得出奇。同時手上的抹布換了一面,繼續擦燈罩,那動作分明是在等他把話說完。

小夥計應了一聲,利利索索地關上店門,把外面那盞寫着“茶”字的幌子收進來,檐下只留兩盞小號的風燈,剛好照亮門口三尺見方的一塊地。

“不是來喝茶的。”老闆娘說。不是疑問句。

“也喝。”沈酌終於邁過門檻走進茶館,在靠窗的角落坐下來。謝尋微跟着進來坐在他對面,把斷劍從懷裏取出來擱在膝上,布裹沒解,手搭在劍柄附近。

老闆娘端着一壺茶過來,不是白茶,是烏龍。茶湯呈深琥珀色,濃得發黑。她給他們一人倒了一杯,然後也在桌邊坐下來,用一種很平淡的語氣開口,好像只是在問今年明前茶的成色。

“說吧。”

“我們要翻雁蕩山。”沈酌把茶碗轉了一圈,“上山之前要找一個嚮導。”

“翻雁蕩山只有兩條路。一條從北坡上,繞蒼梧閣正門,這條路殷正陽的人蹲着。另一條從西南絕壁攀上去,危險,但能直插蒼梧閣後隘。”老闆娘沒有看他,看着謝尋微,“你們走哪條。”

“西南。”沈酌回答。

老闆娘沉默了片刻,站起來從屋後拿出一卷牛皮紙鋪在桌上。是一幅手繪的山勢圖,墨跡已經舊了,標註用的是小字瘦金體,筆法分明是同一個人的手筆。紙邊有一塊碗口大的水漬,洇透了好幾個地名,勉強可辨。謝尋微低頭看這幅地圖,忽然認出其中幾個字的筆鋒——和他在醫書上看到的批註一模一樣。他擡頭看了沈酌一眼,沈酌沒有看他,正在等老闆娘說話。

“西南絕壁上有七道石縫,四道是死的,三道能通頂。通頂的三道里有兩道被藤蔓蓋了,只剩一道有落腳點。這道路的入口藏在瀑布後面。”老闆娘指尖沾了茶水在地圖上畫了一道水痕,從歇劍坪的位置一直延伸至山頂蒼梧閣後隘,然後她擡眼正視沈酌,“你自己記得路,爲甚麼還要來找我畫圖。”

“我十年沒走這條路了。”沈酌看着那道水痕,聲音壓低了少許,“雁蕩山的地貌每年被瀑流沖刷,西南絕壁上那些藤蔓的根系有鬆動,我十年前印在腦子裏的臺階未必還在。”

老闆娘沒有說話。謝尋微低頭看着茶杯,忽然插了一句聲音不大的話:“地圖是你畫的。”

老闆娘的手指在地圖上頓了一下。不是那張地圖——她還在畫水痕,但謝尋微說的是櫃檯上壓在一隻粗陶藥罐底下露出的那張紙,上面畫着幾味藥的圖譜,標了採摘時辰和炮製方法,筆跡和山勢圖一模一樣,也和沈酌的醫書批註一模一樣。

“……他畫了我的地圖,我抄了他的藥方。”她把茶壺擱下,起身推開西側一扇不起眼的偏門,偏過頭對沈酌說了句甚麼。聲音壓得太低,謝尋微只聽見“藥拿好”三個字,後面一串藥名被關門的聲響截斷了。他端起茶碗慢慢喝着,耳朵卻豎起來分辨門外的動靜:老闆娘在木料堆裏翻找的聲音,指甲輕輕磕了兩下鐵鎖,然後是極輕的“咔噠”——那不是找藥材,而是在開某個上了年頭的舊鎖。

過了大約一炷香,偏門開了。老闆娘走出來,手裏多了一個小布包,灰撲撲的,沒有甚麼花紋,系口用一根黑色舊絲帶扎得緊緊的。她把布包放在沈酌面前。

“最後一瓶了。我沒留過備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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