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絕壁 (1/2)
絕壁
老採藥人姓範,讓他們叫他老範。
老範是在歇劍坪往下第三道溪澗邊上追上他們的。天還沒亮透,山裏的霧氣濃得跟米湯似的,謝尋微先是聽見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從岔道上拐過來,接着霧氣裏冒出一個人影,精瘦精瘦的,揹着一隻竹簍,腰間掛了個酒葫蘆,走路的架勢跟逛自家菜園子差不多。
“餘老闆娘說你要翻西南絕壁。”老範站定了,把沈酌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又看謝尋微,“還帶個娃娃。”
謝尋微把斷劍往懷裏攏了攏,表情冷得很:“我不叫娃娃。”
老範沒理他,直接走到沈酌跟前,從竹簍裏掏出三雙草鞋。草鞋是新的,鞋底編得比市面上任何一種草鞋都要厚實,裏面摻了麻線。他把草鞋往沈酌手裏一塞,自己蹲下來換鞋,一邊繫鞋帶一邊說:“西南絕壁上的石頭長年被瀑布水汽泡着,比青石板滑十倍。你們腳上那布鞋走平路還行,上絕壁走不到十步就要打滑。我這草鞋用麻線編的底,溼了反而更抓石頭。十年前有個不長記性的穿布鞋上絕壁,半道上打滑差點摔進瀑布底下的深潭,後來每年都往我這兒送好酒。”他站起來,用一種很明顯的眼神看了沈酌一眼。
謝尋微也跟着看了沈酌一眼。
沈酌面不改色地接過草鞋坐下來換,動作很利索,把舊布鞋往褡褳裏一塞,站起來踩了兩腳試了試底,說:“走吧。”
“等一下。”老範又從竹簍裏掏出一捆麻繩斜挎在肩上,一邊理繩子一邊交代規矩,“西南絕壁這一段山道,我這輩子走了不下兩百趟。上了絕壁,我走第一個,沈酌走第二個,娃娃走第三個。不管看見甚麼——鷹巢、靈芝、瀑布後面的彩虹——都不許鬆手。手上有汗就在褲子上蹭幹再抓下一塊石頭。踩之前先用腳尖點兩下,聽着空響就繞。實在繞不過去就叫我,我帶你們爬側縫。還有,這條路上有一段叫‘鷹愁巖’,兩邊光溜溜的沒有抓手,只能靠麻繩蕩過去。蕩的時候不能往下看,一看腿就軟。你,”他指了指謝尋微,“多重。”
謝尋微愣了愣:“甚麼?”
“我問你多重。我好算繩子承重。”
“……大概一百斤。可能不到一點。”
老範打量了他一眼,眼神停在他病態的白臉上,又在他細瘦的手腕上多停了一拍。然後他把麻繩在手裏抻了抻,往自己肩頭多繞了一圈,語氣忽然變得比之前輕了三分:“待會兒蕩鷹愁巖,你第一個蕩——趁你還有力氣。沈酌殿後。”
謝尋微張嘴想說甚麼,被沈酌按住了肩膀。沈酌對老範點了點頭,然後低頭對謝尋微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只有兩個人聽得見:“草鞋繫緊。鷹愁巖那段別往下看,盯着對岸我的位置。”
謝尋微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彎腰重新系了一遍草鞋帶子,繫到最緊。然後他站起身把斷劍往衣襟裏塞得更嚴實了些,跟在老範身後走進了霧裏。
西南絕壁比從歇劍坪看過來時更高更陡。整面山體像是被一柄巨斧從中間劈開的,切口處露出一層一層的岩層紋理,橫七豎八地疊上去,高得望不到頂。一道瀑布從半山腰的裂縫裏傾瀉而下,水柱砸在下方深潭裏濺起白花花的碎沫,水霧被山風捲上來撲在臉上,沒走幾步就把眉毛和睫毛全打溼了。
老範在瀑布前面停下來,轉過身朝他們比了個手勢——瀑布後面,跟着我,別鬆手。
謝尋微還沒反應過來,老範已經側身鑽進了瀑布右側一道極窄的石縫裏。石縫矮得只到謝尋微的胸口,人要彎着腰鑽進去,肩背蹭着溼漉漉的巖壁往裏挪。水聲灌進耳朵裏轟隆隆地震,他甚麼也聽不見,只知道前面的老範在穩步前進,身後的沈酌還在。洞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老範在前頭晃了一根火摺子,火苗被水汽打得一明一滅,沈酌的手一直護在他後背與崖壁之間,是那種將觸未觸的距離——不碰他,但謝尋微每次往後退一寸就能感覺到那隻手在等着。
鑽出石縫時天已經全亮了。謝尋微直起腰,發現自己站在絕壁半腰一道只有兩隻手掌寬的天然巖臺上。腳下是一百多丈的深淵,潭水在底下縮成一小塊深綠色的圓斑。風從谷底灌上來,吹得衣裳呼啦啦地響。他本能地把後背貼緊巖壁,手攥緊了身後一道凸起的石棱。
老範在前面走得四平八穩,嘴裏還叼着根草莖,含含糊糊地說這天氣不錯至少沒下雨,這瀑布今天水量也不算大,你們運氣好。謝尋微一個字都沒回,全副心神都用在了腳下。他踩着老範每一步的落點,不敢多踩半寸,也不敢少踩半寸。石階上的青苔被踩爛了的地方滑得像油紙,他踩到第三處青苔時腳底滑了一下,身體猛地往右歪去,心臟在那一拍漏跳了一整下——沈酌的手從後面穩穩抵住了他的肩胛骨。
“看前面,別看腳。”
謝尋微深吸一口氣,把視線從腳底擡起來投向老範那件灰撲撲的粗布衫子。他沒有說謝謝,也沒有回頭,只是在下一次落腳時踩得更用力了些,像要把鞋底的麻線嵌進石頭裏。
走到大約一炷香時,山道突然斷了。面前是一段長達十餘丈的光滑崖壁,沒有任何可以抓握的石棱,沒有任何可以踩腳的巖隙。對面有一塊凸出來的巨石,石頭上長着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松。老松的樹幹上繫着好幾根舊麻繩,繩頭被風雨磨得毛糙糙的,有一根已經斷了一半,在風裏盪來盪去。老範取下肩上的麻繩,一頭系在自己腰間,一頭系在崖壁上那根最粗的舊鐵釺上,鐵釺是前人釘進去的,鏽得看不出原色,但被他用力拽了兩下紋絲不動。他踩着崖壁邊緣把繩子另一端甩給對面的老松——手法極準,麻繩繞過鬆樹主幹繞了兩圈,正好卡進樹皮上一道被之前繩索引出的磨槽裏。然後他把自己那端的繩頭也繫緊,雙臂吊上去試了試,回頭朝謝尋微招手。
“娃娃先來。繩子能撐兩百斤,你這身板兩倍的你也掛得住。蕩過來時別往下看,看對岸那棵松。手臂伸直,腳下踩崖壁借力,到對岸先抓樹幹再抓繩子,順序別反了。去吧。”
謝尋微站在崖邊往底下看了一眼,又飛快地收回了目光。他的手指攥緊了衣襟裏斷劍的劍柄,攥得指節青白。
沈酌站在他身側沒有催他,也沒有說“別怕”。他只是從自己腰間解下溫雪劍,連鞘一起放進謝尋微手裏。
“幫我帶過去。我現在騰不出手。”
謝尋微低頭看着那柄通體漆黑的長劍,劍鞘上的霜紋在水霧裏隱隱泛着冷白。他接過去用右手攥緊劍鞘,擡頭看沈酌。
“你故意的。”
沈酌沒有否認。他只是伸手把謝尋微腰間那根麻繩又檢查了一遍,彎下腰把他腳踝上散了半截的綁腿帶子重新繞緊,又輕輕拍了一下他腳踝內側。那個動作很輕,輕得像煎藥時把過脈以後自然而然替他掖好的被角。
“這把劍陪了我十幾年,還沒丟過。你替我保持這個記錄。”
謝尋微把劍鞘攥得更緊了。他轉過身面對對岸,深吸一口氣,然後縱身蕩了出去。
崖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瀑布的水沫劈頭蓋臉地打了一臉。他死死盯着對岸那棵老松,兩條手臂繃得筆直,腳下在崖壁上蹬了兩步借力,整個人劃了一道弧線落在對面巨石上。老松的樹皮粗糙,他一把抓住,指甲陷進樹皮縫裏,穩住了身體。然後他回頭看向對岸。
老範在對面吹了聲口哨:“不錯!比我第一次帶的一個愣頭青強多了——那人掛繩子蕩了三回纔過去,窩囊得恨不得趴在石頭上喘。”謝尋微沒有理他,把溫雪劍放在松樹根旁的石窩裏,轉身朝沈酌作了個“我到了”的手勢。
沈酌第二個蕩過來。他沒有像謝尋微那樣助跑——只是單手握繩輕輕一縱,衣袍展開,整個人輕得像一片被山風捲起的葉子,落地時腳跟在松樹根旁的石頭上輕輕一碾就站穩了。他彎腰撿起溫雪劍重新掛在腰間,然後伸手把謝尋微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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