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到閣 (1/3)
到閣
老範在後隘口的石窩裏蹲下來,把竹簍墊在下巴底下當枕頭,眯着眼睛看他們兩人的背影消失在黑鐵門裏,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蒼梧閣這些年換了兩任閣主。現任閣主姓顧,叫顧驚鴻——名字是花哨了點,人是實的。他師父當年和陸問秋是一輩的,他自己比我年輕兩輪,但做事老成,護着陸問秋在山裏養傷好幾年了。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他不一定肯放你們進去。這幾日殷正陽的人在北坡蹲得太近,蒼梧閣封了所有正門,來客一概不見。你們得想好由頭。”
謝尋微把斷劍往肩頭靠了靠,聲音淡得很自然:“我拿的是謝長淵留下的劍,要找的證據也在我的劍裏。這理由夠不夠硬。”
老範眯着眼睛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從石窩裏站起來拍拍屁股上沾的碎石屑,彎腰拎起竹簍往肩上一甩。他沒有回答夠不夠,只是朝隘口方向揚了揚下巴。
“到了。那扇黑鐵門就是後隘入口。門沒鎖,但門後面站着人。你們自己進去。我在外面等——順便幫你們聽着北坡動靜。萬一殷正陽的人今天不蹲北坡改走後山,我給你們發信號。”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語氣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吹鷂哨,和順風鏢局周百川用的一樣。那哨子是十年前從蒼梧閣一個熟人手裏得來的,沒想到後來武林盟那邊也用上了。反正你們聽見三短一長就往回跑。”
謝尋微想說你怎麼知道周百川的鷂哨,話還沒出口,沈酌已經朝老範點了一下頭,邁步走向那扇黑鐵門。他跟在沈酌身後穿過隘口,斷劍在懷裏輕輕叩着他的肋骨,隔着衣料傳來一下一下冰涼的鈍響。
黑鐵門嵌在兩塊巨巖之間,門楣上刻着三個篆字,被青苔糊了大半,勉強能認出“蒼梧”二字。鐵門的鉚釘鏽跡斑斑,門縫裏塞着幾片枯藤葉子,看起來像是很久沒人開過。沈酌伸手按住門板,停了一息,然後用力一推。門沒鎖。鐵軸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往裏盪開了半扇。
門後是一條窄窄的石砌甬道,兩側巖壁上每隔幾步鑿着一個燈槽,槽裏的油燈只點了兩盞。光線昏沉沉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扁,像是把人按在牆上。甬道盡頭站着兩個穿玄色勁裝的年輕人,腰間都掛着劍,劍鞘是統一的樣式,鞘尾包着一圈暗綠色的銅皮,在燈下泛着啞光。
左邊那個上前一步,手按在劍柄上,目光在沈酌和謝尋微之間掃了一個來回。他的態度不算蠻橫,但也沒有通融的意思,開口時語氣客氣而疏離:“蒼梧閣近日不見外客。二位請回。”
沈酌沒有退。他從腰間解下溫雪劍,連鞘平託在掌心,劍鞘上的霜紋在昏暗中泛着冷白的微光。
“把這個拿給你們閣主看。跟他說,沈酌求見。”
那弟子低頭看着眼前這柄劍。他先是皺着眉,然後像是想起了甚麼——也許是入門時師父給他看過的某幅舊畫像,也許是閣中卷宗裏反覆出現過的某個名字——眉頭慢慢鬆開,又慢慢皺回去,比剛纔皺得更緊。他猶豫了一瞬,雙手接過劍,低聲對同伴交代了一句“你看着,我去去就回”,然後轉身快步走進了甬道深處。腳步比剛纔站崗時快了不止一倍。
剩下的那個弟子站得筆直,手勢還按在劍柄上,但眼神已經和剛纔不太一樣了。他在偷偷打量沈酌,打量得很小心,像是怕被發現在看,又像是怕錯過甚麼細節。那種眼神謝尋微很熟悉——他在鐵二的鐵鋪裏見過,在歇劍坪老闆娘臉上也見過。是那種“我知道你是誰,但我以爲你早就不在了”的眼神。
謝尋微站在沈酌身側,沒有說話。他把周圍環境收進眼底:甬道不長,但地勢很講究,兩側的燈槽不僅用來照明,也是天然的箭垛——從這裏往上看,能看到幾道被鐵柵欄擋住的通風口,每個通風口後面都能藏弓弩手。正門如果被封,外面的確是進不來的。他正在心裏默默記下這些細節,沈酌忽然側過頭,壓低聲音對他說了一句話。
“蒼梧閣的待客茶是苦丁。不管你喝不喝得慣,端起來抿一口,別皺眉。”
謝尋微看着他。這個人剛纔還在絕壁上替他系綁腿,現在忽然又開始交代這種細枝末節的小事。他沒有問爲甚麼,只是點了點頭。
等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甬道深處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剛纔那個弟子,雙手還捧着溫雪劍,走路的姿勢比去時更緊張了些,像是手裏捧着的不是一柄劍,而是一道隨時會被風吹滅的火。他身後跟着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一襲藏青色的長衫,腰間沒有佩劍,只在衣襟上別了一枚銀質的小劍形胸針。面容清瘦乾淨,眉眼疏淡,看起來不像武林中人,倒像一位剛從書齋裏起身的教書先生,被突然叫出來見客,還沒來得及收拾桌上的筆墨。
但謝尋微注意到了他的腳步。每一步都踩得很輕很穩,從腳踝到膝蓋的發力方式帶着明顯的輕功底子,落地的聲響卻控制得幾乎聽不見。這個人不是沒有武功,是把武功藏進了一舉手一投足的日常裏。那種藏法和沈酌煎藥時不經意間露出的手法是同一路——不是故意隱瞞,是沒有必要展露。
沈酌也看見了這個人。他微微頷首,語氣禮貌但不算熱絡:“顧閣主。”
顧驚鴻在離他們三步遠的地方站定。他沒有寒暄,也沒有立刻請他們往裏走,只是安靜地看了沈酌好一會兒。那目光很沉,不像在看一個十年未見的故人,倒像在翻一本壓在箱底、書頁已經泛潮發脆的舊卷宗。
“十年前我繼任閣主時,師父跟我說過一句話。”他開口時聲音和他的步態一樣輕而穩,不疾不徐,字與字之間有一種很剋制的間距,“他說,蒼梧閣欠你一個人情。無論何時何地,只要你還活着,這個人情就有效。還人情的方式只有一種——持溫雪劍來,閣門必開。”
他頓了一下,然後把目光轉向謝尋微,那個停頓裏包含着某種很仔細的辨認,像是在找一張臉上和另一個人相似的部分。
“但師父還說了另一句話。人情只能還給沈酌本人,不能轉贈,不能代領,不能還給他的朋友,不能還給他的弟子。所以,”他看着謝尋微,“你是誰。”
謝尋微迎上他的目光。他沒有退縮,也沒有急着報自己的名字。他只是把手伸進懷裏,把那柄用舊布裹着的斷劍取出來,擱在面前的石桌上,然後解開布結。舊布一層一層褪開,劍柄上那個歪歪扭扭的“謝”字一點一點露在昏黃的燈光下。筆畫稚拙,是很多年前一個五歲孩子用匕首自己刻的,刻得深一刀淺一刀,有一筆“言”字旁還刻歪了,像是在哭。
“我叫謝尋微。謝長淵是我爹。”
顧驚鴻低頭看着那柄斷劍。他看了很久。燈光太暗,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但他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窗外竹林裏的風灌進來,把桌上的燈焰吹得歪了一下。他伸手護住燈焰,動作很慢,像一個在廟裏添香火的人怕驚動供桌上的灰。然後他擡起眼重新看謝尋微,那個眼神已經不再是打量陌生人的眼神了。
“……你長得像你娘。”他說,“眼睛像。你爹的眼睛是單眼皮,你是雙眼皮。這雙眼皮是你娘給你的。”
謝尋微的手指在劍柄上猛地收緊了一下。他沒有說話。
顧驚鴻又看了沈酌一眼。那一眼很短,沈酌也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他甚麼都沒說,但顧驚鴻像是從這個點頭裏聽到了他需要的全部信息。他側過身讓開了信道。
“陸長老在後山養病。他身子不好,每日清醒的時候不多,今天上午已經醒過一回,這會兒可能還在歇着。我先帶你們去茶室坐坐,等他醒了,我去叫他。”
蒼梧閣的內部比外面看起來要簡樸得多。沒有雕樑畫棟,沒有氣派的正堂大殿,從甬道進去拐了兩道彎,穿過一個露天的石砌小院,就到了茶室。院子中間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要兩人合抱,樹冠遮了大半個院子,日頭從葉子縫裏漏下來灑在石板地上,光斑細細碎碎地晃着,像撒了一地的銅錢。樹下襬着石桌石凳,石凳上鋪着舊蒲團,蒲團的邊角已經磨得起了毛邊,但乾乾淨淨的,沒有落灰。
院牆上的石頭縫裏長着細細密密的青苔,青苔的顏色很深,是那種被山霧養了很多年才能養出來的墨綠色。牆角堆着幾盆蘭花,不是甚麼名貴品種,就是山上挖來的野蘭,葉子長得恣意妄爲,盆裏的土還是溼的,看痕跡是今早才澆過水。
謝尋微跟在顧驚鴻身後穿過院子,注意到廊下晾着一排藥材,當歸、黃芪、黨蔘,都是補氣血的東西。曬藥的竹篩編得細密,藥片擺得整整齊齊,每一片都翻得均勻——不是一個人做的,是有人在教另一個人做。果然,他看見一個十來歲的小藥童蹲在廊下,正用筷子翻一片當歸,旁邊一個年長的師兄彎腰指點他翻面的手勢。
他想起沈酌在草廬裏翻曬紫花地丁的樣子,想起那人把每一片葉子都翻得面面俱到,然後在醫書上記下今天的日曬時辰和溼度。他忽然很想問沈酌,蒼梧閣的藥房和他自己的藥櫃,哪個更整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