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故人 (1/3)
故人
竹簾外的人沒有等裏面回應,自己掀了簾子走進來。
他比沈酌矮了半個頭,身形瘦削得厲害,一件灰白舊衫罩在身上空空蕩蕩的,像借來的。左腿走路時拖了半拍,每一步都踩得不輕不重但絕不對稱,彷彿那隻腳不是被他提起來的,是被某根看不見的線勉強拽起來的。
但他的眼睛很亮。那雙眼睛嵌在深陷的眼窩裏,瞳仁裏的光像冬夜爐膛裏最後兩塊炭火,悶悶地燒着,不燙人,卻讓你知道它已經燒了很久。
謝尋微看見顧驚鴻跟在他身後,虛虛伸着一隻手護在他後腰半尺的位置,沒有碰到他,但隨時準備扶。那隻手的姿勢很熟練,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做。
陸問秋走進來,在沈酌對面的蒲團上一屁股坐下來。他坐得很重,像是腿已經撐不到他調整一個輕巧的姿勢。然後他上下打量沈酌,那種打量不是久別重逢的打量,是“我要先看看你這十年有沒有虧待自己”的打量。
“瘦了。”他說。聲音沙啞,但中氣比他虛弱的外表要足得多。
沈酌給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語氣平淡得像昨天才見過:“你自己也沒胖。”
“我是病人,你是大夫。病人有資格瘦,大夫沒資格。”
“你這話十年前說過。”
“那你十年前就沒聽進去。”陸問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皺眉,“還是苦丁。你就不能帶點別的茶來?”
“來得急。下次帶。”
“下次是十年後?”
沈酌沒有接這句話。他把茶壺放回爐子上,提起爐邊溫着的水壺往壺裏添了新水,然後把陸問秋面前那杯已經涼了半盞的茶倒進自己杯裏,給他換了熱的。整個動作做得不緊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
陸問秋看着他的動作,眼睛裏的光閃了一下。他沒有說謝謝,只是把熱茶捧在手裏,低下頭髮了一會兒呆,然後忽然擡頭看謝尋微。
“你帶了個孩子。”
“他自己來的。”沈酌說。
“少來。你自己不想來,他能把你從那個破草廬裏拽出來?”陸問秋朝謝尋微招招手,“過來,讓我看看。”
謝尋微放下茶杯,起身走到他面前。他沒有刻意挺胸擡頭,也沒有因爲對方是個病弱的老人就顯得侷促。他只是站得很直,斷劍抱在懷裏,平靜地迎上那道審閱的目光。
陸問秋看了他很久。那目光從謝尋微的眉眼一寸一寸往下移,掃過他的肩膀、手臂、懷裏那柄被舊布裹着的斷劍,最後落在他臉上那雙黑沉沉的眼睛上。那雙眼睛是雙眼皮。
“……你娘是雙的眼皮。”陸問秋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融進窗外竹林的沙沙聲裏,“她年輕時候是江南有名的美人,嫁給你爹時整個蘇州城都在傳——說謝將軍打了半輩子仗,最後被一個江南姑娘一眼睛就收服了。”
謝尋微的手指在劍柄上輕輕蜷了一下,但沒打斷他。
陸問秋又看了一會兒,然後重新開口。這一次語氣變了,不再是剛纔那種和沈酌鬥嘴的輕鬆,而是一種更沉更慢的節奏,像是把某個壓在心底的舊賬本一頁一頁翻開,每翻一頁都要在指尖沾一點水。
“孩子,我先告訴你一件事。我不是主動參與你爹的事的。十年前我在武林盟做客卿——不是替殷正陽賣命,只是幫他們訓練幾個弟子的劍法。殷正陽那個人,表面上是正人君子,背地裏做甚麼,我當年也不清楚。你爹滅門那夜我不在場,我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
“知道甚麼。”謝尋微的聲音很平靜。
“知道你爹死前託人送出過一封信。信裏是朝廷裏有人和北狄暗通款曲的名單,還有殷正陽在中間牽線的證據。你爹不是死在北狄刀下,是死在殷正陽滅口的手裏。”
謝尋微沒有說話。他只是把懷裏的斷劍抱得更緊了一些。劍柄上的布結硌進他胸口,隔着衣料傳來鈍鈍的觸感。
沈酌端着茶杯,沒有插話。但他的視線從窗外的竹林收回來落在陸問秋身上,目光很靜,靜到連呼吸都放輕了。謝尋微餘光掃到他扣在膝頭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泛白,和他每次在醫書上批註到要害處時會停頓的那一拍一模一樣。
陸問秋喝了一口茶,繼續說下去。他說話的時候右手不停摩挲着茶杯邊緣,那是一種很細微的自我安撫,像是要把杯壁當成擋板,擋住接下來那些話對自己造成的反震。
“那天早上殷正陽召集武林盟所有在總壇的人,說謝家被北狄滅門,讓所有人去謝府收殮遺骨。我去了。我走進你爹書房時,裏頭只有殷正陽一個人。他跪在你爹的書架前面,把每一本書都翻了一遍,翻開一頁抖兩下,翻到下一本——那不是在找書,那是在找東西。他看到我進來停了一拍,然後跟我說:‘陸兄,謝將軍生前與我有舊,我想替他整理幾件遺物。’”
“你信了?”謝尋微問。
“我沒信。”陸問秋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但我當時也沒揭穿他。不是不想,是不能。他是武林盟主,我不過一個客卿,無憑無據說他翻謝將軍遺物,誰信?我唯一能做的事,是讓寒山派暗中派人去查。結果殷正陽先動了手——他查出了我的動作,反口咬定寒山派和魔教勾結,派人在雁蕩山外蹲了兩個月,逼得我門下弟子四散。”
“你自己的傷呢。”
“內傷是被殷正陽的親信圍堵時留下的。手筋是我自己斷的。”陸問秋伸出右手攤開掌心,手腕內側有三道舊疤,細而深,已經發白,像三條被凍在皮膚上的霜痕,“殷正陽最想要的是我這雙手。他怕我把他的路數默出來傳出去。所以我自己挑了——這樣他就不用費心了。”
謝尋微低頭看着那隻手。那隻手已經廢了,五指雖然完好,但指關節僵硬地蜷曲着,看得出早已無法正常屈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