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同人美文 > 囚春 > 第15章 下山

第15章 下山 (1/2)

目錄

下山

雞叫頭遍時,蒼梧閣的竈房先亮了。

伙房老陳蹲在竈口添柴,鐵鍋裏的米粥咕嘟冒泡,米香順着廊道一路飄進側院。他瞥見一個少年的影子從月洞門那邊拐過來,以爲是早起討水喝的弟子,正要招呼,看清來人那張蒼白的臉,愣了一下。

謝尋微站在竈房門口,身上的灰布短打穿得整整齊齊,斷劍已經貼身收好在衣襟裏。他的臉色的確不好——昨夜顯然沒睡踏實,眼底一圈淡青,但那雙眼睛很精神,清醒得像一柄剛淬過冷水的劍。

“老伯,有熱水嗎。”

老陳從竈臺上拎起銅壺遞過去,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多嘴:“公子起這麼早,可是牀鋪不習慣?”

“不是。”謝尋微接過銅壺,在竈臺邊倒了半盆熱水,又從袖子裏摸出一小包藥粉倒進去晃開,苦味一下子竄上來,和米粥的香氣攪在一起,聞着又暖又嗆。他端起盆,往廊道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問,“從這裏出後隘,走西南絕壁原路折返的話,你們閣主昨夜說的那些孔明燈——是往南坡放了就能引開北坡的人嗎。”

老陳用火鉗撥了撥竈裏的柴,慢悠悠地回答:“放燈是引子。夫人會做的事,從來不止拿孔明燈騙騙北坡的探哨。我在這裏做了二十年飯,不懂江湖事,但你放心——閣主昨夜沒少思量。他還交代今早多烙幾張餅,說你們要走山路,不能空着肚子。餅已經烙好了,在案板上,辣椒醬在旁邊,自己塗。”

謝尋微低頭笑了一下。他發現蒼梧閣從上到下有一個共同點——每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人,都不止表面那一面。伙房老陳不例外,歇劍坪的餘老闆娘不例外,鐵二不例外,老範不例外。

他端着熱水回到廊下時,沈酌已經起了。

那人坐在廂房門檻上,正在往褡褳裏分裝藥材。昨天從歇劍坪帶上來的焰心草還剩一小把,他用桑皮紙一裹一裹地分包,每一包的劑量都掐得剛好是一天。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看了謝尋微一眼,目光先落在他臉上,又落在他手裏的銅盆上。

“洗臉還是泡手。”

“泡手。你昨晚不是說扎針之前要用熱水把手指泡軟,針感才準。”

沈酌把最後一包焰心草繫好,伸手試了試盆裏的水溫,然後從針囊裏抽出銀針排在乾淨的帕子上,朝牀沿揚了揚下巴。

“坐。”

謝尋微在牀沿坐下來,把手泡進熱水裏。水溫剛好,不燙不涼,熱氣從指尖往手腕上爬,把他整隻手都烘得發軟。他低頭看着自己泡在水裏的手指,忽然想起第一天在草廬裏醒來時,自己渾身溼透連攥劍柄的力氣都沒有。那時候他以爲活不過二十天。現在二十天的期限已經過了大半,他不但活着,還翻了一座從來沒想到自己能翻的山。

“你今天要扎幾針。”

“三針。和昨天一樣——先左後右,先診後針,針完之後你背方子,背完了走人。”沈酌在他腕間搭上三指,語氣平淡,但謝尋微注意到他把脈的時間比昨天又多了十幾息。那種多出來的時間不是因爲摸不準,是因爲他在記——把今天這個脈象和昨天的、前天的、草廬裏第一天的脈象做比較,然後把這些比較全存進腦子裏。

“你每次多把十幾息的脈,是在記甚麼。”謝尋微問。

沈酌沒有立刻回答。他鬆開謝尋微的手腕,拿起銀針在燈焰上過了一下,然後穩穩紮進第一針。

“在記你毒發的規律。玄陰毒每七天有一個小週期,每個週期毒發的時辰會往前推一刻鐘。從草廬到蒼梧閣,你的週期推遲了半個時辰。”他扎第二針,語氣和報藥名時一樣平淡,“焰心草起效了。但只是壓制,不是根除。根除需要另一個方子,那方子還在試。”

謝尋微安靜地讓他扎完三針,然後低頭看着自己手腕上微微顫動的銀針尾端,忽然開口:“還在試——說明你從十年前就在試了。”

沈酌拔針的手頓了一下。然後他繼續拔,把銀針一根一根收進針囊,動作很輕很穩,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

“你爹當年中的也是玄陰。”他收好針囊,把它放進褡褳夾層裏,和那包火精放在同一格,“我答應他,找到解藥以前不會讓你死。”

這句話他說得很平,平到幾乎不帶任何情緒。但謝尋微捕捉到了他收針囊時指尖停頓的那一拍——他每次配藥時不確定哪味藥該先下,就會這樣停頓一拍,然後重新算一遍分量。

謝尋微放下捲起的袖子,站起來把斷劍重新貼身收好。他沒有追問,只是彎腰從桌上拿起老陳烙的餅,塗好辣椒醬,一張遞給沈酌,一張自己咬了一口。餅還是熱的,辣椒醬很香。

“走吧。天亮前下山。”

兩個人推開側院的門,晨霧撲面而來。蒼梧閣的廊燈還亮着幾盞,在霧氣裏暈成模糊的光團。院門口站着一個人,藏青長衫,衣襟上彆着銀質小劍胸針。

顧驚鴻不知甚麼時候已經等在那裏了。他手裏提着一盞燈籠,不是昨晚那種掛在廊柱上的風燈,而是一盞很小的手提燈籠,燈罩上描了一片竹葉。他把燈籠遞給沈酌,語音和昨夜交代換防計劃時一樣穩:“後院有一條採藥人走的小路,直通歇劍坪山腳。比西南絕壁繞出去少走半個時辰,路也平些。我讓老範在前面岔路口等你們。”

沈酌接過燈籠,看了一眼燈罩上那片竹葉,然後把燈籠塞進了謝尋微手裏。

“拿穩。”

三個人沿着那條碎石小徑往後院走。小徑兩側的鳳尾竹被晨霧打得溼漉漉的,竹葉上的露珠滑下來,偶爾滴在肩上,涼涼的。走到盡頭的岔路口時,果然看到一個精瘦的人影靠在石頭上,嘴裏叼着根草莖,竹簍擱在腳邊,酒葫蘆已經重新灌滿了。

“天不亮就把我叫起來,這趟得加錢。”老範嚼了嚼草莖,看見燈籠光裏走出來的兩張臉,忽然把那根草莖拿下來仔細看了看謝尋微,又看了看沈酌。他甚麼都沒說,只是把草莖重新叼回去,轉身往岔路深處走去,一邊走一邊用腳踢開路上的碎石。

“跟上。這條路前段平坦,中段有段滑坡區——上個月餘老闆娘說的那段滑坡還在不在我不清楚,反正到了再說。”

這條採藥小徑確實比西南絕壁好走得多。路面雖然窄,但不是懸崖絕壁,兩邊是密密麻麻的竹林和灌木,偶爾能聽見溪水在底下不知多深的地方嘩嘩地響。走了一段,謝尋微發現路邊的石壁上每隔幾十步就有一個人工鑿的淺槽,槽裏放着磨得鋥亮的鐵鉤,鉤子上還掛着幾截舊麻繩。他想起之前在西南絕壁上那些前人釘的鐵釺,發現這些鐵鉤的鑿法和鐵釺一模一樣。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