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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官道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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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

他們在歇劍坪山腳下和餘老闆娘告別。

餘老闆娘沒有送到路口,只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松下面,手裏還攥着那塊抹布。山風把她鬢邊那朵細絹花吹得輕輕晃,她也不去扶,只是看着沈酌,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你上回走的時候也說下次帶茶。那盒白茶我留了十年,發黴了。”

沈酌把布褡褳往上提了提,說這次不會。

老闆娘沒有再糾纏這個話題。她轉頭看謝尋微,從袖子裏摸出一個油紙包塞進他手裏,說她做的是芝麻糖不是烤餅,又說你太瘦了,他煎的藥再管用也架不住你身上沒肉。謝尋微接過去揣進懷裏,道了聲謝。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老闆娘已經轉身往回走了,那抹靛青色的背影在晨霧裏越來越淡,最後和崖壁上那些藤蔓融成了一片。

他轉過頭跟上沈酌,把油紙包打開掰了一塊芝麻糖塞進嘴裏,嚼得咔嚓咔嚓響。

一個時辰後他們走上了官道。

官道兩旁的野草比前幾天更高了,穗子沉甸甸地垂着,風一吹就簌簌地掉籽。日頭從東邊斜斜地打過來,把路面曬得發白,熱氣從腳底往上蒸,走不到半個時辰後背就出了一層薄汗。謝尋微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來,把斷劍從懷裏換到背上。這是他從蒼梧閣出來後自己琢磨出來的法子——用舊布條把劍鞘纏了兩道,斜背在背上,比揣在懷裏省力,也不耽誤隨時抽出來。他系布條的時候手指不太聽使喚,打了兩回都沒打成死結,沈酌伸手替他拽緊了,拽完繼續往前走,甚麼也沒說。

沈酌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謝尋微在後面跟着,發現他走路時左手總是不自覺地扶一下腰間的劍鞘。不是緊張,是習慣,像是在確認一件很重的東西還在。那個動作和他在草廬裏煎藥時偶爾摸一下藥罐蓋子試探溫度時一模一樣,都是做了太多次之後變成的本能。

他加快幾步追上沈酌,從懷裏掏出油紙包遞過去。

“你也喫一塊。”

沈酌低頭看了看紙包裏被掰得大小不一的芝麻糖,挑了一塊最小的。謝尋微看着他把糖放進嘴裏,又問了一句怎麼樣。沈酌說太甜了。謝尋微把剩下的包好塞回懷裏,走了幾步纔不輕不重地補了一句:“餘姐說你上次走的時候也說下次帶茶,結果讓她等了十年。”

沈酌沒有接話。但他把那塊最小的芝麻糖全喫完了,糖渣在齒間慢慢化乾淨,一點沒剩。

日頭越來越高,曬得路邊的樹葉都打了卷。蟬鳴從遠處一排老槐樹上傳過來,一浪接一浪,像是有人在樹梢上不停地磨剪刀。兩個人走了一路,話都很少。謝尋微是習慣了和這個人之間的沉默——從草廬到現在,沈酌主動開口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都是必要的話,從不多說一個字。不是冷漠,是把力氣都用在了別的地方。

他在心裏默默數着那些“必要的話”。第一天在草廬裏說的是“醒了就起來喝藥”。在斷崖上說的是“讓你別跑這麼遠”。在歇劍坪說的是“買茶,白茶去年的”。每一句都不長,每一句他都記得。他把這些句子在心裏排成一排,覺得它們拼起來就是一部沈酌的傳記——不是寫出來的傳記,是活出來的,每一句都是某個關鍵時刻的唯一一句話。

走到一處岔路口時,沈酌忽然停下來側過頭聽了片刻。

謝尋微也聽見了。身後官道上隱隱傳來一陣細碎的馬蹄聲。不是快馬,是馱馬,蹄聲悶悶的,不緊不慢但越來越近,還夾雜着車軸轉動時那種很有規律的吱嘎聲。他下意識地把背上的斷劍取下來抱回懷裏,退到路邊一棵老槐樹旁。沈酌沒有拔劍,只是把腰間的溫雪劍換到左手,站在謝尋微和官道之間。

馬蹄聲越來越近,從彎道後面拐出來。不是騎馬的江湖客,是一支小商隊。

打頭的是兩匹矮腳馱馬,背上馱着捆紮得緊緊的布匹和茶葉簍子。後面跟着一輛驢車,車上堆着幾口陶缸,缸口封着紅紙,一股醬香味從紙縫裏往外鑽,聞着像曬足了一整個夏天的陳醬。趕驢的是個戴草帽的老頭,嘴裏叼着根菸杆,煙已經滅了,他還在吧嗒吧嗒地嘬,嘬得菸嘴子油亮油亮的。驢車後面步行跟着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腰間繫着一條油漬麻花的圍裙,手裏拎着一串用草繩穿起來的醬鴨,醬鴨在繩子上晃來晃去,油光光的皮在日光下一閃一閃。

沈酌鬆開劍柄,往路邊讓了半步。謝尋微也從槐樹後面走出來,看着那隊商販慢悠悠地經過。

趕驢的老頭路過他們時擡起草帽瞄了一眼,大概是覺得這兩個人走在一起挺奇怪的——一個穿舊布衫的青年,腰間掛着柄長劍,看起來像個走江湖的;一個穿灰布短打的少年,懷裏抱着一柄用布裹着的短劍,臉色白得不像常年在外跑的人。但他沒有多看一眼,只是把煙桿從嘴裏拿下來在車轅上磕了磕,繼續趕他的驢。那頭驢走得不情不願的,每走幾步就甩一下耳朵,老頭就哼哼唧唧地罵它兩句,罵得跟唱歌似的。

拎醬鴨的少年倒是好奇地回了好幾次頭。他看的是謝尋微懷裏的斷劍——布裹在劍柄上纏了好幾道,露出一截鏽跡斑斑的劍格,斷口處被磨得發亮,和尋常的劍不太一樣。少年的眼神裏沒有惡意,純粹是小孩看見奇怪玩意兒的那種好奇,像在街上看到一隻三條腿的貓,不是害怕,是想蹲下來看看。

謝尋微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把斷劍往懷裏攏了攏。沈酌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聲音很輕:“小孩看你的劍,不是看你的人。”

謝尋微說他知道。沈酌又說那你耳朵紅甚麼。謝尋微把衣領往上拽了拽,板着臉走到前面去,走出好幾步才從領口裏悶悶地飄回來一句“太陽曬的”。

沈酌沒有拆穿他。他只是在後面看着少年耳尖上那抹還沒褪乾淨的薄紅,微微彎了一下嘴角,然後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商隊過去之後,官道上又恢復了安靜。蟬鳴重新佔據了這片天地,和遠處溪澗的水聲混在一起,把正午的山野泡成了一種又燥熱又清涼的奇怪組合。謝尋微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小時候夏天的午後也是這樣——謝府的院牆上爬滿了爬山虎,知了叫得震天響,他爹從軍營回來會帶一兜子冰鎮西瓜,他抱着一牙西瓜坐在門檻上啃,汁水順着手腕往下淌。那時候他覺得夏天永遠不會結束。他把這個念頭和芝麻糖一起嚥了下去,沒有說出來。

他們在正午時經過了一片竹林。

竹林很大,從官道上分出一條小岔路往竹林深處延伸,岔路口豎着一塊半人高的青石碑,碑上刻着三個字——隱竹塢。刻痕很新,看得出立了不過幾年,但碑腳已經被青苔裹了一圈,綠茸茸的,像在地上生了根。

謝尋微站在岔路口往裏望了一眼。竹林深處隱約能看見幾間竹屋的屋頂,檐角挑得高高的,掛着幾盞紅燈籠,在綠幽幽的竹影裏格外顯眼,像是有人在濃綠的布上不小心滴了幾點硃砂。屋頂上蹲着一隻橘貓,正眯着眼睛曬太陽,尾巴從屋檐上垂下來,偶爾懶洋洋地晃一下。院子裏似乎有人影走動,但隔得太遠看不真切,只隱約聽見有人在哼小曲,調子很慢很柔,唱的是江南的採茶調。

謝尋微看了一會兒那隻橘貓。它胖得肚子都垂下來了,和他在歇劍坪看到的那隻黃狗完全不同——那隻黃狗瘦而警覺,少了一隻耳朵還留着刀疤;這隻橘貓肥而慵懶,看起來連老鼠都懶得追,最大的煩惱大概是今天的魚乾甚麼時候端上來。他想,大概這就是隱竹塢和外面世界的關係吧:外面的狗要會打架才能活,這裏的貓只管曬太陽。

“這地方我來過。”沈酌也停下來,看着那塊石碑。他的語氣和平時解說藥性時不一樣,不是那種平淡的陳述,而是帶着一點很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懷念,像在翻一本很久沒打開過的舊書,封面上的灰都不忍心一口氣吹乾淨。“以前是個荒廢的竹炭窯,路都是雜草,連石碑都沒有。後來被人買下來改成了茶鋪。老闆姓鄔,是個瘸子——腿是江湖上斷的,手是木匠的手。他改行的頭一年就燒出了整個江南最好的竹炭,爐子也是自己砌的,砌爐子的手藝比他當年的刀法還強。”

謝尋微聽着他說話,發現沈酌在提到這些“從江湖裏退下來的人”時,語氣裏總有一種很特別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惋惜,是尊重——很剋制的、不動聲色的尊重。就像他提到鐵二時只說“他是我很久以前認識的人”,提到餘老闆娘時只說“她喜歡的是她不需要等的人”,從不多作解釋,但每一個字都在說“我懂你爲甚麼在這裏”。

他看着竹林深處那片隱隱約約的紅燈籠,忽然覺得這畫面很熟。一個在江湖上斷了腿的人,在竹林裏砌了座爐子燒竹炭,養了只橘貓,屋檐下掛紅燈籠。和鐵二一樣,和餘老闆娘一樣,和陸問秋一樣。江湖把這些人打碎了扔在路邊,他們沒走,就在摔跤的地方搭了個棚子,然後繼續燒水給過路的人喝。他想,如果有一天他報完了仇、查清了真相、把爹的信交給了該交的人,他大概也會在某個地方搭個棚子。不一定燒水,不一定賣茶,但棚子底下一定有一把空椅子——給那個煎藥的人留的。

“要不要進去喝碗茶。”謝尋微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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