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北行 (1/3)
北行
第二天清早,謝尋微是被阿灰的叫聲吵醒的。
嚴格來說那不是叫聲——是驢在院子裏打了個很響的響鼻,然後扯着嗓子嚎了一聲,把馬廄裏那幾匹高頭大馬嚇得直尥蹶子。謝尋微從被子裏翻了個身,伸手去摸枕邊的斷劍,摸到了劍柄上那個歪歪扭扭的“謝”字纔想起來自己不是在草廬,是在驛站。
他坐起來揉眼睛。沈酌不在房間裏,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擱在牀尾,布褡褳放在桌上,裏面的藥包被刷新過,每一包都按分量從小到大碼好了。窗臺上那根卡窗閂的竹筷還插在原處,窗紙被晨光照得透亮。
他穿了鞋下樓。
阿灰站在院子裏,脖子上拴的麻繩被它自己踩住了,它也不知道擡腳,就站在原地一個勁兒地歪頭瞅人,耳朵一前一後地轉着,像是在問“怎麼辦”。沈酌蹲在它旁邊,正在解那根被踩成死疙瘩的麻繩。他手上還沾着碎草屑,看起來已經跟這根繩子搏鬥了好一陣子,袖子捲到手肘以上,髮尾沾了兩點極細的水珠。旁邊馬廄裏的棗紅馬正不耐煩地噴着響鼻,蹄子一下一下刨着地。
謝尋微靠在門口看了片刻,覺得這個畫面比他做過的任何一個夢都要不真實。沈酌,溫雪劍的主人,正在跟一頭驢較勁。
“你叫它一聲,它擡腳就鬆了。”
沈酌沒看他,只是把麻繩又解了一扣:“我叫了。它以爲我在逗它。”
謝尋微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拍了拍阿灰的側臉。驢低頭看他一眼,耳朵往前一豎。他握住阿灰的右前蹄輕聲說了句“擡腳”,驢把蹄子從麻繩上挪開了。沈酌站起來把解開的麻繩重新繞過拴馬樁繫了個活釦,系完之後又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鼻樑上多了一道淺淺的灰印子,他自己沒發現,謝尋微看到了,沒說。
“……你叫它,它不聽。他叫它,它擡腳。”沈酌站在阿灰側面打量着它的耳朵,語氣平平的,像是在分析一味新藥材的性狀。
“因爲它怕你。”
“驢怕我?”
“不是。”謝尋微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碎草屑,“它怕你腰上那個東西。鐵打的,你每次蹲下來的時候它耳朵就往後面倒。”
沈酌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溫雪劍,把劍解下來靠着馬廄的木柱放好。阿灰的耳朵果然往前豎起來了。他沉默了一拍,轉身去竈房端早飯,路過謝尋微身邊時丟下一句很輕的話,輕得像是自言自語:“你連它耳朵往哪邊倒都記得。”
早飯是老闆娘做的——饅頭、小米粥、一碟醃蘿蔔條,還有兩個煮雞蛋。她把雞蛋往謝尋微面前推了推,說這是多送的,小孩太瘦了,得多喫。謝尋微道了謝,把其中一個雞蛋剝好了放在沈酌碗邊。
沈酌低頭看了看那顆被剝得坑坑窪窪的雞蛋,蛋白上還有幾道指甲掐出來的印子。“你自己喫。”
“我吃了一個了。”
“你碗邊沒有蛋殼。”
“……我先把殼吃了。”謝尋微端起粥碗,把臉埋在碗後面。
沈酌沒再說話,把那顆坑坑窪窪的雞蛋吃了。
喫完飯,沈酌把行囊重新打包。從驛站往北的官道沿途有三個鎮子,中間沒有可以落腳的驛站,得自備乾糧。他跟老闆娘多買了六張烙餅、一包風乾牛肉和一小罐醃蘿蔔,用油紙裹好紮緊,塞進謝尋微的行囊裏。謝尋微接過去掂了掂,重量比從蒼梧閣下來時多了將近一倍。
他把斷劍斜背在背上,把行囊掛在鞍墊上,然後站在阿灰旁邊深吸一口氣,左腳踩上馬鐙——不對,是驢鐙——翻身跨了上去。驢背比馬背窄得多,坐上去感覺像騎了一條很瘦的長板凳。阿灰被他壓得耳朵往兩邊一耷,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說不上是嫌棄還是困惑。
“它看我了。”
“它沒尥蹶子,說明已經接受你了。繮繩松一點,腿夾太緊它反而會停。”
謝尋微把腿稍微鬆了鬆,阿灰果然邁開蹄子往前走了。驢走路的方式和馬不一樣——節奏碎、脖子短、每一步都像是在考慮要不要繼續走。他把繮繩在手上繞了兩圈,想讓它往左邊拐,阿灰往右邊走了。想讓它停,阿灰打了個響鼻繼續走。
“它不聽指揮。”
“它之前的主人對它的口令可能跟你不一樣。”
謝尋微不吭聲了,專注地跟驢較勁。走出半里路之後,他發現其實不用指揮——阿灰自己認識官道,知道走左邊避坑、走右邊躲太陽、每走一里路就停下來等一下後面那個步行的人。他從驢背上回頭看了一眼沈酌。沈酌走在後面,溫雪劍已經重新掛回腰間,步伐不快,但和驢保持着剛好兩臂的距離。
他突然覺得這個視角很新鮮。一直都是他走在後面看沈酌的背影。今天他騎在驢上,沈酌走在後面,反過來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損一下後面那一位,話到嘴邊拐了個彎又咽回去,改成了一句挺正經的:“你要不要騎一會兒。我腿不酸了。”
沈酌擡頭看了他一眼,少年騎在驢上逆着晨光,輪廓被鍍了一圈淡金。他收回視線,說不用,人腿比驢腿耐用。謝尋微想想又說也對,你走了十年山路,驢才走了幾年。
沈酌沒接茬,但腳步略微加快了一些,和他並排走在靠路中間那一側。
太陽漸漸升高,官道兩旁的野草從狗尾草變成了蘆葦。蘆葦穗子蓬蓬鬆鬆的,風一吹就飄得到處都是,落在阿灰耳朵上,它就甩幾下耳根,落在沈酌肩上,他就隨手拂一下,指節掠過衣料時帶起極細的窸窣聲。
謝尋微看着那些蘆葦,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跟外公從江南北上,官道兩邊就是這樣漫山遍野的蘆葦。外公坐在馬車前面趕車,他在車廂裏趴在窗口看,蘆葦花飛進來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使勁眨眼睛也弄不掉,外公回頭看了一眼說“微兒別眨眼,讓風自己吹”。那是在滅門之後的第二年春天,外公帶着他去北邊求醫,他還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毒叫甚麼名字,只記得每次咳血時外公都把他裹在舊棉被裏去鄰鎮找大夫。有一回他實在難受,問外公,我是不是快死了。外公把煙桿擱在桌上,伸手把他揪緊棉被的手指一根根掰開,說不會,然後天亮時帶他走了四十里路去找一個據說很有名的大夫,到了才知道那大夫早已搬走多年。他們兩個人在破廟裏坐了一夜,外公一直摟着他,他發着燒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夜的爹。
他把這個記憶和藥丸一起嚥下去,沒有說出來。但他伸手把阿灰脖子上拴繮繩的麻繩往前拽了又松,鬆了又拽,像在玩甚麼無聊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