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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入城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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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城

離開村子時,天剛矇矇亮。謝尋微把墨團託付給那位搓麻繩的老婆婆,臨出門又回頭看了一眼。貓蜷在竈膛邊的草窩裏,受傷的那條後腿擱在乾草墊上,見他回頭,眯着眼睛打了個哈欠。他對老婆婆說等辦完事就回來接它,阿婆沒擡頭,繼續搓她的麻繩,只說貓活得好好的,你辦你的事。

阿灰在院門口打了個響鼻,催他上路。

從村子到京城的官道比之前寬了一倍,路邊有了莊稼和果園,每隔幾里地就能看見一處炊煙。沈酌還是走在驢外側,步伐和出谷時一樣不緊不慢,但謝尋微注意到他把溫雪劍的劍柄又往褡褳裏塞深了些,只留不到兩指寬的一小截露在外面。他自己的斷劍也早就用舊布裹緊了,背上的捆法換了兩回,先在蒼梧閣學會了用布條斜背,後來又自己琢磨出在腰側多繞一道活釦——萬一有人從後面拽劍,一拽就散,不至於連人帶劍被拖倒。

越靠近京城,官道上的江湖客就越多。先是兩個騎着快馬的鏢師從他們身邊掠過去,其中一個腰間掛着順風鏢局的銅牌。謝尋微下意識拽了一下繮繩,阿灰耳朵往兩邊一耷,停住腳步。鏢師沒有回頭看他們,馬蹄聲很快消失在官道盡頭。沈酌收回扶劍的手,說不是衝我們來的,走。

然後又遇到一羣身披繡金袈裟的少林弟子,正沿着官道往西走,步伐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每個人背上都揹着一捆長棍。謝尋微騎着驢從他們旁邊經過時,其中一個年少的小沙彌回頭看了他一眼——準確地說,是看了他背上那柄舊布裹着的斷劍一眼。謝尋微下意識攏了一下衣領,沈酌不動聲色地往驢側靠了半步,恰好把小沙彌的視線擋了個嚴實。

“進城以後不要主動提你爹的名字。京城不比雁蕩山,這裏耳目更多。”

謝尋微說知道,頓了頓又說,你能不能也藏一下——你腰上那柄劍就算只露半截,打過照面的人也能認出來。沈酌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劍鞘,沒說話,但過了一會兒,謝尋微發現那截劍柄又往褡褳裏沉了一指寬,此刻只露出最尾端那一點暗紅色的穗子。

正午時,他們在一座石橋邊歇腳。橋下河水渾濁,有個老漁翁撐着竹筏在下游收網,河邊洗菜的婦人把菜葉掰得嘩嘩響。謝尋微坐在橋墩下啃烙餅,阿灰把脖子伸到河邊喝水,耳朵一前一後地轉着,每喝一口就擡起頭朝橋那頭看一眼,好像那邊有甚麼東西讓它不太安寧。謝尋微順着驢耳朵尖的方向看過去。橋那頭有棵歪脖子柳樹,樹蔭底下坐着個人。那人腳下放着一副挑子,一頭裝的是草鞋,一頭裝的是蓑衣,看起來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但他坐的位置剛好能把整座橋和官道岔口盡收眼底。謝尋微正想轉頭告訴沈酌,那人已經把草帽往臉上一壓,歪靠在樹幹上打起盹來,像是要在樹蔭裏睡夠一整個午覺。

謝尋微收回視線,把手裏的烙餅掰成小塊塞進嘴裏。阿灰舔完水走回來,用鼻子拱了拱他空着的那隻手,他把最後一塊烙餅掰了一半給它,另外半塊悄悄留進袖子裏,沒有自己喫,也沒有給沈酌看見。

午後官道上的風裏忽然夾進了一股焦糊味。謝尋微一開始以爲是附近農人在燒荒,但阿灰連打了三個響鼻,鼻孔一張一翕地往外噴粗氣。他拍拍驢頸側,讓它不要緊,擡頭卻看見沈酌已經頓住腳步——那人側過頭,目光掠過他的肩,越過成排的白楊樹,停在正西方向遠處一抹灰濛濛的煙柱上。

沈酌把藥包放在腳邊,聲音壓低,只有謝尋微能聽見。“懷寧驛就在西邊。那個距離和方向燒起來,煙柱正好落在糧倉。”

謝尋微也壓低聲音:“昨晚燒的,現在還在冒煙——這得燒了多大的範圍。”

“不止糧倉。單獨一座糧倉燒不到今天正午。”沈酌望着那抹煙柱,看了很久,然後收回視線,彎腰撿起藥包重新掛上肩膀,“殷正陽這次滅跡滅得很絕。他不光燒了賬冊,順便把所有能指認他有私驛的老掌櫃一起燒了。”

謝尋微沒有說話。他把繮繩在手上繞了兩圈又鬆開,鬆開又繞上。馬廄裏那幾匹高頭大馬被昨夜的冷風吹得直尥蹶子,今天倒安靜了,只有阿灰在繼續往前,蹄鐵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極了他這十年裏等過的那幾個天亮。他又想起早上在驛站院子裏,阿灰的蹄子踩住了自己的繮繩,沈酌蹲在地上解麻繩,解了半天沒解開,最後是阿灰自己擡了腳。此刻阿灰沒有錯踩任何東西,穩穩當當地駝着他,彷彿知道今天不能出差錯。

阿灰走得比平時快了些。謝尋微低頭看了看它的蹄子,發現它自己避開了官道上新鋪的碎石子路,專挑旁邊被踩實的硬土走。旁邊插着一根被牲口啃禿了半邊的拴馬樁,樁頂擱着一隻破碗。他越過那隻破碗,目光落在更遠處城門口密密麻麻的頂棚上。

傍晚時分,他們到了京城西郊。

遠遠地,就能看見雲來客棧的幌子。幌子是墨藍色的,上面繡着一朵白雲,雲腳綴着幾縷極細的銀線,被夕陽一照像是在慢慢飄。客棧不大,只有兩層,四角挑檐,檐下掛着兩排風燈。客棧旁邊是一片荒地,長滿了半人高的野麥。斜對面卻開着一家異常氣派的酒樓,樓高三層,朱漆欄杆,檐角懸着鎏金銅鈴,大門兩側各立一座兩人高的石獅子。兩家的燈火隔着荒地遙相輝映,襯得野麥叢中風聲簌簌,反倒比荒山野嶺更顯得空曠。

謝尋微翻身下驢,把繮繩拴在客棧門口的拴馬樁上。阿灰低頭啃了一口樁子旁邊的野麥,覺得不好喫,吐掉了。沈酌推開客棧的木門,門軸發出一聲細長的低吟。

雲來客棧的老闆娘姓蘇。謝尋微只聽沈酌提過一次這個名字,印象不深。但顧驚鴻說蘇姨是“江湖上最大的消息集散地”,能讓顧驚鴻這種從不夸人的人說一句“最大”,這個蘇姨就不是普通人。他跟在沈酌身後跨過門檻,目光掃過大堂。

地面是青磚鋪的,被踩得油光水滑,磚縫裏嵌着幾片乾枯的槐樹葉。櫃檯後面有一扇窗戶,窗戶對着後院,後院裏種着一棵大槐樹,槐花的香氣從窗戶裏飄進來,和茶香混在一起。櫃檯旁立着一缸半人高的銅皮水壺,壺身擦得鋥亮,柄上卻留了一圈磨舊的痕跡,看得出常年有人握着它往各處添茶。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個穿灰衫的老頭,正對着棋盤自己下圍棋,黑白子落在榧木盤上脆生生的,像溪水撞在石頭上濺起來。老頭擡起眼皮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下棋。

一個胖墩墩的小夥計正在擦桌子,嘴裏哼着不成調的小曲,抹布在桌面上畫着圈圈,油漬沒擦乾淨,水漬倒是糊了一片。他看見來客,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扯開嗓子朝樓上喊了一嗓子。

“掌櫃的——兩位客官,一個青年一個少年來啦。”

樓梯上先下來一隻玳瑁貓。貓很胖,尾巴蓬鬆像把雞毛撣子,每一步都踩得樓梯吱呀一聲。貓走到樓梯中間停下來,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把門口兩個人從頭到腳聞了一遍,然後慢悠悠地繞到謝尋微的腳邊,腦袋頂蹭了一下他的靴筒。謝尋微蹲下來伸手摸了摸貓背,掌心旋即被毛茸茸的尾巴纏了一道腕。

“咪咪——不要蹭客人的鞋。”

蘇姨從樓梯上走下來。她大約五十出頭,穿一件蟹殼青的窄袖褙子,肩上披着一塊素色披帛,髮髻梳得一絲不亂,插着一根銀簪子,簪頭是朵小小的玉蘭花。面容溫和,看不出半點江湖氣。但她走路沒有聲音。不是腳步輕,是從容——每一步都踩在木樓梯最不喫力的那根龍骨上,既不刻意,也不費力,像是已經將這棟樓的每一寸木料都摸透了。

“兩位住店?”她的聲音溫和而穩當,目光先落在沈酌身上,停了一會兒,然後落在謝尋微身上,又停了一會兒。再看沈酌,又看謝尋微。然後她抿了一下嘴角,說了一句讓謝尋微完全摸不着頭腦的話。

“兩個人?”

沈酌把布褡褳放在腳邊。“兩個人。”

蘇姨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只是示意小夥計去收拾樓上的房間。小夥計把抹布從肩上扯下來往桌上一扔,還沒邁步,玳瑁貓已經從謝尋微手腕上跳下來跑到樓梯口擋在那裏。小兒繞開它小跑上樓,腳步聲一陣稍亂又漸漸平穩,蘇姨衝着樓板上方喊了句別忘了窗臺,回頭又輕聲對沈酌說出入證帶了沒。

沈酌從袖子裏摸出一枚木牌,牌子上刻着一朵雲,和幌子上的雲一模一樣。他把牌子放在櫃檯上。蘇姨沒有去拿,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表情鬆動了些許,像終於確認了一件她猜了十年但一直沒能證實的事。

“這個牌子十年前發過九張。你是第五張。另外八張的人,這十年裏陸續來過這兒。只有你——第五張牌子,”她停了一下,從櫃檯下拿出一本紙邊泛黃的舊簿子,翻開到某一頁,指着上面一行用細筆劃掉的記錄,“這是你來時的記錄。九年零十個月前從這裏離開,之後再無入住。我們這兒有個規矩,牌子十年不用自動作廢。”

沈酌說還剩一個多月。蘇姨把那本簿子合上收好,忽然轉個話頭問他,白茶去年的留了兩簍,他今年要幾斤。沈酌想了想,回說留一簍給歇劍坪的,這趟帶不回。蘇姨便讓小夥計拿出算盤先劈里啪啦的撥了陣子,隨即擡起眼睛直視他,說她等的是一身劍傷。沈酌沒有別開視線,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答她,劍傷不在了,舊針囊還在用。

蘇姨把針線從抽屜裏拿出來,放在櫃檯上。“我聽說了。青雲嶺谷口,溫雪劍出鞘。這消息到我這裏時,晚了兩天——殷正陽的人已經先一步把消息買走了。他從我的線人手裏買消息,我攔不住,但我可以讓消息晚到。”

沈酌放下茶杯,微微皺起了眉。“他出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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