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共墜 (1/2)
共墜
回草廬的頭幾天,謝尋微一直在反覆發燒。
他自己心裏清楚,這是從破廟那夜淋了冷風又情緒大動之後被壓下去的舊毒趁虛反撲,加上在枯井邊攥着那隻裝過玄陰毒的小布袋時毒粉滲進了指甲縫,兩種力道疊在一起,把他本已穩住的脈象重新攪成了一鍋沸水。他沒有告訴沈酌毒粉沾手的事——不是忘了,是不知道該在甚麼樣的場合下開口。是喝藥的時候說,還是沈酌給他把完脈低頭記方子的時候說,還是夜裏兩個人各自躺在牀的兩側、中間隔着一臂距離、誰都沒有睡着的時候說。每次話到了嘴邊,看見沈酌肩頭那片重新滲血的舊傷,就又咽回去了。
沈酌也沒有問。他只是把煎藥的時辰從早晚各一次改成了每隔三個時辰一次,把焰心草的劑量往上調了兩分,又在藥罐裏多加了一味謝尋微叫不出名字的苦藥。每天深夜謝尋微燒得最厲害的時候,他就坐在牀邊的竹椅上,左手搭在謝尋微的手腕上,每隔一刻鐘重新把一次脈。謝尋微在迷迷糊糊中總能感覺到那隻手——不是握,只是搭着,指尖微涼,力道很輕,像一片落在手腕上就不肯飛走的葉子。
第三天夜裏謝尋微被自己的咳嗽震醒,咳得整個人蜷成一團。沈酌把他扶起來靠在自己肩頭,左手輕輕拍着他的後背,和之前在破廟裏拍他時一樣——第一下很輕,第二下更輕,掌心覆在他凸起的肩胛骨上,像是在安撫一隻被雷聲嚇到的貓。謝尋微咳完之後沒有立刻躺回去,而是靠在沈酌肩窩裏喘了好一陣,才啞着嗓子說了一句:“你把手拿開。”
沈酌的手頓住了,然後慢慢收了回去。
謝尋微沒有看他。他把臉轉向牆壁,被子拉到鼻尖,聲音悶悶的:“你肩上的傷還沒好全。我咳的時候會震到你。”
沈酌沒有說話。他坐在竹椅上,看着謝尋微裹緊被子的背影,過了很久才站起來去竈臺邊倒藥。謝尋微聽着藥湯注入碗裏的聲音,閉上了眼睛。他在被子裏蜷起手指,指甲輕輕掐進掌心。他在心裏對自己說,不是不想讓他碰,是不能讓他碰。他怕自己習慣了這隻手,下次再看到那隻小黑布袋時心會比身體先一步垮掉。
天快亮時沈酌在竹椅上睡着了。他已經連續好幾天沒有在牀上躺過,怕自己睡熟了聽不見謝尋微的動靜。此刻他靠在椅背上,左手還擱在牀沿,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剛纔搭在謝尋微腕間還沒來得及合攏就睡着了。謝尋微側過臉在微弱的晨光裏看着他的手。這隻手和以前不太一樣了——無名指上那道被筆桿磨出的舊繭還在,虎口上的劍繭也還在,但手背多了幾道新的燙傷,是這幾天單手煎藥時被藥罐燙的。他把視線往下移,落在那人領口邊緣隱約露出的舊繃帶上。應該是他自己換的藥,繃帶沒有纏得像平時那樣整齊,邊緣翹起一小截,餘老闆娘新給他縫的那件厚棉袍掩住了大半。
謝尋微把目光收回去,重新閉上眼。他在心裏告訴自己,再等一天。等他燒退了,能自己下牀走路了,就搬回隔壁廂房去睡。從破廟回草廬這些天,他一直睡在沈酌的牀上,而沈酌每晚都在竹椅上坐到天亮。他說過一次讓沈酌上牀睡,沈酌說竹椅涼快。大冬天的,竹椅涼快。他沒有拆穿這個藉口,也沒有勇氣再說第二遍。
第五天夜裏,謝尋微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回到了謝家舊宅。不是被燒燬之後的樣子,是小時候的模樣。白牆黑瓦,院子裏梅花開得正好,父親坐在花廳裏擦劍,母親在竈房炒菜,從窗口探出頭來衝他喊“微兒去叫你爹洗手喫飯”。他穿過院子跑進花廳,父親擡起頭對他笑,把劍擱在桌上朝他張開手臂。他撲進父親懷裏,父親的胸膛很暖很寬,和記憶裏一模一樣。然後他擡起頭,發現抱着他的人不是父親——是沈酌。沈酌低下頭看他,目光和平時一樣溫溫淡淡的,但嘴角有血。他低頭一看,自己手裏握着斷劍,劍尖已經刺穿了沈酌的左胸口。和他在破廟外刺的那一劍不同——夢裏這一劍刺的不是右胸,是心臟。
他猛地驚醒,渾身都是冷汗。屋子裏很暗,窗外的月色被烏雲遮了大半,只漏進來一點微弱的冷光。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氣,手在牀上四處摸索,沒有摸到劍。被他插進破廟泥地裏的斷劍後來是沈酌替他拔出來的——用左手,一個人,費了很大的力氣,因爲他把劍插得太深太深。沈酌把劍放在牀尾的矮櫃上,用布重新裹好。他想叫沈酌的名字,嗓子卻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只能發出很輕很輕的氣聲。竹椅是空的,沈酌不在。
他掀開被子赤着腳踩在地上,踉踉蹌蹌地走到藥櫃門口。竈房的燈亮着,沈酌穿着那件舊棉袍正彎腰往竈裏添柴。竈火映在他臉上,把他眉眼間的倦色照得一覽無餘。他聽見腳步聲直起腰轉過來,左手還握着火鉗,看見謝尋微赤着腳站在冰涼的泥地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謝尋微靠在藥櫃邊緣,嘴脣翕動了好幾下,才把夢裏那句話從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你再等幾年,等我再長大一點,等我的毒性完全壓下去,等我變成一個不用別人端茶遞水也能好好活下來的人。到那時候如果我再拿劍指着你,你就躲——好不好。”
沈酌沒有回答。他把火鉗擱回竈臺,走過去把謝尋微打橫抱起來放回牀上,然後彎腰替他把被子掖好。他的左手剛握過火鉗,掌心滾燙。他直起腰時謝尋微猛地攥住了他那隻剛掖過被角的手,攥得很用力,指甲幾乎要陷進沈酌手背那道新的燙傷裏。
“我不是在問你會不會。我是在求你。”
沈酌低下頭看着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裏映着竈房那邊透進來的火光,明明滅滅。他輕輕掙開謝尋微的手,沒有回答,只是把銀針從針囊裏抽出來在燈焰上過了一下扎進謝尋微手腕上方的xue位,然後重新坐到竹椅上,左手搭在牀沿,和之前無數個夜晚一樣——不握,只是搭着。
“我不是在求你現在就走。我在求你將來——將來如果有一天我變成蕭越那樣的人,你不要讓我繼續當你的病歷。你把病歷撕掉。”
沈酌的呼吸和搭在他腕間的指尖同時停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平穩。他把銀針撚得更深了些,聲音和平時報藥名時一樣平淡。
“我買的墨水是防水的。撕不掉。”
謝尋微攥緊被角把臉轉向了牆壁。他說不出那句話是真的還是在開玩笑,他只知道沈酌沒有答應他。不是不想答應,是不肯答應。這個人從來不肯答應對他自己不好的事。他把眼睛睜得很大,因爲這樣眼淚就不會掉下來。
從那一夜之後,謝尋微沒有再提這件事。他開始每天按照沈酌開的方子喝藥,每隔三個時辰讓沈酌給自己把一次脈,沈酌說甚麼時候休息他就甚麼時候閤眼。可他不再主動靠近沈酌了。他會自己盛飯、自己洗衣、自己給膝蓋上的舊傷換藥。沈酌把新煎好的藥擱在桌上,他會輕聲說放下吧,自己走過去端起來,小口小口地喝完,然後把空碗放回桌上,退到牆角那把他從雲來客棧帶回的竹椅上去看書。沈酌也察覺到了這種後退。他沒有問爲甚麼,只是把每天分好劑量的藥包按早晚次序碼在藥櫃上,把謝尋微上回說太苦的藥方暗自減了半味黃連,又把竈房的柴火劈好,碼成齊整的小垛,免得他半夜起來煮水時滑倒。
第七天夜裏,沈酌在睡夢中聽到一聲極細極輕的金屬摩擦聲。他睜開眼,謝尋微不在牀上。月光從半開的木門裏漏進來,在地上鋪成一條銀白色的長帶,光帶的盡頭是一隻空了的藥碗。他起身走到門口,發現謝尋微赤着腳站在藥圃旁邊,身上只穿着那件單薄的寢衣,手裏握着斷劍,劍尖朝下,在泥土裏慢慢地划着甚麼。月光把他的臉照得煞白,他的眼睛是睜着的,但眼神空洞——他根本沒有醒。
沈酌認出他在寫字。斷劍劃在地上,一筆一畫,歪歪扭扭,和劍柄上那個五歲孩童刻的“謝”字一模一樣。他低頭看去,勉強辨認出那是三個字。這三個字不是“謝長淵”,而是——“沈酌”。沈酌站在原地低下頭看着地上那三個歪歪扭扭的字,被自己踢翻的空藥碗滴溜溜沿着石板邊緣滾了一圈,磕在一粒碎磚上,沉悶地停住了。他蹲下身,把斷劍從謝尋微冰涼的手指間輕輕抽出來,用的力道和之前在破廟裏替他拔出插進泥地太深的劍時一模一樣。他把外衫披在謝尋微身上,把他整個人裹進懷裏,在他耳邊說:“……在。我在這裏。”
謝尋微沒有醒,但他的手指本能地攥住了沈酌的衣襟,攥得指節發白,和那夜在破廟外趴在他肩上時一模一樣。他把臉深深埋進沈酌的肩窩,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沈酌。”
第八天早上,謝尋微醒了。他完全不記得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沈酌坐在門口煎藥,聽見他起牀的動靜,也沒有提,只是把藥倒進碗裏和往常一樣推到他面前。謝尋微端起藥喝完,餘光看見沈酌換下來的舊鞋邊沿沾着一點溼泥,藥圃旁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跡已經被晨光抹得淡了,只剩幾縷極細的刮痕。
他放下空碗,走出門去把草廬的院門推開,阿灰馬上從歪脖子老松底下小跑過來,低下頭用鼻子輕輕拱了拱他的肩窩。他牽起阿灰的繮繩走到沈酌面前,說想帶它出去走走,還是從前的口吻,“很快回來。”
路過鎮上雜貨鋪時他自己進去了,買了兩樣東西。一樣是一支新筆,羊毫小楷,筆桿是細竹竿,和沈酌之前用禿了捨不得扔的那支同款。另一樣是蜜漬梅子,整整三大包,夠喫一整個冬天。他託鋪子掌櫃用油紙裹好,繫了個活釦,和以前沈酌給他系的一樣。回到草廬後他把蜜漬梅子一包放進藥櫃左邊抽屜、一包擱在沈酌的針囊旁邊,最後一包塞進自己的枕頭底下。新筆擱在醫書旁,沒有留字條。
這天夜裏謝尋微燒得更重了。也許是下午出門吹了風的緣故,他躺在被子裏渾身打顫,牙齒咬得咯咯響。沈酌把銀針多加了三針,又把炭盆端到牀邊,坐在牀頭把謝尋微的手攥在自己手心裏。謝尋微的手很燙,沈酌的手很涼,交握在一起時兩個人的體溫在掌心裏打架。謝尋微在昏沉中忽然用力攥緊了他的手指,嘴裏含含糊糊地一直在說話,不是叫爹,是叫沈酌。沈酌把耳朵湊到他嘴邊,才聽清他說的是——對不起。他把這三個字重複了很多很多遍,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啞,直到徹底沉進黑暗裏。沈酌沒有說沒關係,只是把謝尋微的手從自己手心裏放下來,輕輕塞進被子裏,然後站起來去竈臺邊煎下一劑藥。他用左手扶着竈臺邊緣,背對着牀上那個還在發燒的人,站了很久。
第九夜是最兇險的一夜。謝尋微燒得完全失去了意識,呼吸又淺又急,脈象時有時無,體溫高得燙手,但額頭上卻沒有一滴汗。沈酌把所有的銀針都用上了,又在竈臺上煎着兩罐藥——一罐是焰心草爲主的常規方,另一罐是他從未在謝尋微身上用過的新方子。這方子不是師門所傳,也不是夜落的毒譜殘留,是他自己配的。他在醫書最後一頁留的不是向謝尋微告白的那些字——告白是後來補的——最初那幾行是藥名,每一味都配着精確到分的劑量。他一直沒有煎,因爲這個方的最後兩味藥會對心脈產生極重的衝擊,扛過去毒性衰減大半,扛不過去人就沒了。
他把煎好的第四道湯藥倒進碗裏擱在牀沿邊,俯身輕輕覆上謝尋微被高燒燒得乾裂起皮的嘴脣。藥汁沿着少年緊閉的脣縫浸進去,極慢極慢,一滴一滴。謝尋微的嘴脣發白,沾着藥液的脣角輕微地翕動了一下,便再無反應。沈酌把碗放在牀沿坐直身體,拔出溫雪劍橫在自己膝上。劍鞘上的霜紋被竈房漏進來的微光映得冷白,他用左手輕輕撫過那道從劍格蔓延至鞘尾的紋路,然後閉上眼開始算時辰。他算了很久,從丑時算到寅時,又從寅時算到天亮。每隔一刻鐘就重新把一次脈,放一次指尖血滴在盛了清水的粗瓷碗裏看寒毒凝絮的厚度。炭盆裏的火暗下去時添柴,藥罐裏的藥涼掉時重新煎。窗欞上的光從青灰變成橘紅,又從橘紅變成慘白。
謝尋微是在天光大亮時醒的。他睜開眼時看見的第一樣東西,是橫在沈酌膝上的溫雪劍。劍已重新歸鞘,但劍穗上沾着一點還沒幹透的藥汁。沈酌坐在竹椅上,臉色比他這個燒了九天九夜的病人還要難看,眼窩深陷,左手指尖還捏着不久前用來放血驗毒後沒來得及收起的銀針,手背上的燙傷被浸了冷水的紗布草草包着,紗布邊緣鬆了,拖出一段沒剪斷的線頭。
謝尋微看着他,忽然說了一句:“你沒煎那個方子。”
沈酌擡起頭,把溫雪劍放到牀尾,站起來去竈臺邊把煎好的新藥倒進碗裏推到他面前。聲音很平,語氣和他第一天在破廟裏說“醒了就起來喝藥”時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