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各自 (1/3)
各自
謝尋微離開謝家舊宅那天,天上下着細密的雨。
不是暴雨,是那種江南春天特有的、針尖似的牛毛雨,落在臉上幾乎沒有感覺,只會讓衣裳一層一層地溼透。
他把耳房的門掩好,又推倒半面土牆壓在門檻上,把繼續往前走的痕跡盡數埋在瓦礫和舊炭之間。院門口那兩根歪歪斜斜的石柱子還在,上面的青藤被雨水洗過,綠得發亮。他沒有回頭。
官道上的泥土被雨泡得鬆軟,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他沒有打傘,也沒有戴斗笠,只是把斷劍用舊布裹緊貼在胸口,讓雨水順着髮梢往下淌。路上偶爾有趕着牛車的農人經過,看見一個渾身溼透的少年獨自走在雨裏,懷裏抱着個布包,都覺得有些奇怪。
但沒有人停下來問他去哪裏。江湖上獨行的少年太多了,每一個都有不想說的事。
他在正午時經過一座石橋。橋下河水渾濁,被雨水打出密密麻麻的漣漪。有個老漁翁撐着竹筏在下游收網,蓑衣上的水珠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謝尋微站在橋上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這樣一座石橋上,沈酌站在他身邊,把蜜漬梅子塞進他手裏。那時候他還不知道沈酌的過去,不知道夜落,不知道川烏,不知道那隻針囊裏除了畫還有別的東西。
那時候他只是覺得這個大夫很奇怪,說話不鹹不淡的,但每次遞藥時指尖都會在碗沿上輕輕磕一下,像是怕他燙着。
他把手伸進袖子裏摸了摸。那顆蜜漬梅子早就喫完了,只剩一張皺巴巴的油紙,被雨水浸得發軟。他沒有扔掉,把它重新摺好放回袖子裏,繼續走。
他不知道去哪裏。去京城已經沒有意義了,殷正陽在牢裏,賬冊在都察院,父親的信他已經讀過了。去雁蕩山也沒有意義,陸問秋有顧驚鴻照顧,蒼梧閣的枇杷樹每年都有人修剪。
去歇劍坪更沒有意義,餘老闆娘每次看他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個她等了很久的人終於來了又走了。
他不想去任何有沈酌痕跡的地方。
但他發現自己走到哪裏都是沈酌的痕跡,這座石橋,那座破廟,那片野坡,這整條官道,都是。
傍晚時他在路邊一座廢棄的窯洞裏歇腳。窯洞很淺,剛好能容一個人蜷着腿躺下,洞壁上還留着當年燒炭時燻出的黑痕。
他把斷劍枕在腦袋底下,裹緊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打,閉上眼睛聽着洞外的雨聲。
雨聲很密,打在野草上沙沙的。他想起在草廬裏度過的那些夜晚,每到下雨時沈酌就會把窗子關緊,然後坐在牀邊的竹椅上翻醫書,翻幾頁就擡頭看他一眼。
他那時候以爲沈酌是在看他有沒有踢被子,後來才知道沈酌是在數他呼吸的次數。
他把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搭在自己另一隻手腕上,閉上眼開始數自己的脈搏。
一下,兩下,三下。
脈象還算平穩,玄陰毒被焰心草壓了這些日子已經很久沒有發作過。他把手指按在腕間按了很久,久到雨聲漸漸小了,久到指尖的觸感從冰涼變成了溫熱。
然後他把手收回去塞進被子裏,翻了個身。他在想沈酌是不是也在某個地方聽着同樣的雨聲數自己的脈搏。
右手好了沒有,肩頭的傷還疼不疼,有沒有按時喫飯
——算了,這個人從來不會按時喫飯。他在心底罵了一句,卻連罵都罵不出聲,只在嘴脣翕動了兩下。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謝尋微從窯洞裏鑽出來,在路邊的小溪裏洗了把臉,繼續往北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北走到哪裏去。他只知道草廬在南邊,所以他不能往南。
往北走,往北走就不會碰到沈酌,不會碰到歇劍坪的餘老闆娘,不會碰到停雲寨的鐵二,不會碰到蒼梧閣的陸問秋。
往北走,就不會碰到任何一個會用那種眼神看他的人
那種“你怎麼一個人”的眼神。他在正午時路過一個鎮子,鎮口有家茶棚。他坐下來要了一碗粗茶,茶博士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頭,把茶碗擱在他面前時多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這少年穿得太單薄,臉色太白。
他低頭喝茶,聽見隔壁桌有人在議論雁蕩山那邊的消息。一個說殷正陽被收押之後武林盟推了新盟主,是蒼梧閣那個姓顧的。
另一個說姓顧的不肯當,推了好幾次,最後只說暫代。又有人說溫雪劍的主人一直在找一個人,從歇劍坪到停雲寨到雁蕩山腳,每個鎮子都問遍了。
謝尋微端着茶碗的手頓了一下。他把茶喝完,留了兩枚銅錢在桌上,站起來繼續走。
他沒有回頭,耳尖卻悄悄燙了一小片。他跨出茶棚時袖口掃過木桌邊沿,那裏被人拿刀尖刻了一行歪歪的小字:“阿灰想你了。”墨跡已經舊了,層層疊疊被茶漬和指痕蓋得模糊不堪,只勉強辨得出驢蹄旁邊的那個“灰”字。他把袖口重新攏好,繼續往北走了。
沈酌是在謝尋微離開草廬的第三天清早牽着阿灰上路的。
他沒有鎖門,只是把院門虛掩着,給藥圃澆了一遍水,把晾在屋檐下的藥材收進竹篩裏端回竈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