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分寸
分寸
沈酌出門之後的第三天,藥谷裏的人就都習慣了。不是習慣他出門這件事本身,是習慣了他出門之後整個藥谷都變得不一樣了。阿六不再需要每天把乾淨帕子放在磚房門口,因爲沈酌會自己去竈房取熱水洗臉。阿茉不用再蹲在藥圃邊對着紫花地丁自言自語,因爲沈酌會路過她旁邊停下來告訴她哪片葉子該摘哪片該留。程久年不再需要在每天清晨把谷裏的雜事一件一件彙報給師父聽,因爲沈酌會自己走到藥房翻脈案,把需要調整的方子用左手批在紙邊,字跡比半個月前剛醒時穩了不少。
但所有人都發現了一件事。沈酌和謝尋微之間,隔着一種很微妙的分寸。
他們說話。每天早上謝尋微從山上採藥回來,會把竹簍放在藥房門口,程久年在裏面喊一聲“放那兒就行”,謝尋微卻總要等沈酌從藥房裏走出來,把竹簍往他面前推一推,說今天北坡的獨活比昨天多采了三株,葉脈寬了半指,和你在便條上畫的一樣。沈酌會蹲下來拿起一片獨活對着日光看看葉背的紋路,說這片曬得不夠,要再翻曬兩個時辰。謝尋微會從他手裏把那片獨活抽回來放進竹篩裏攤平,說知道了,你去忙你的。語氣很淡,但他把獨活攤開時手指比平時慢了幾拍,像是在等沈酌多說一句話。
他們一起喫飯。竈房的老陳發現最近飯桌上多了一個人,沈酌坐在靠窗的位置,謝尋微坐在靠門的位置,兩個人之間隔着整張桌子。阿六和阿茉還是搶紅薯,程久年還是坐在桌尾喝粥,一切和以前一樣。但阿六在某天晚飯時忽然大聲宣佈“今天謝哥哥給師父夾菜了”,飯桌上所有人都擡起頭。謝尋微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筷子上還夾着一塊醬菜,擱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後把醬菜往自己嘴裏一塞,說我是看他夠不着。沈酌端着碗沒有擡頭,但他把那盤醬菜往自己這邊挪近了些,然後夾了一筷子放在謝尋微碗邊。阿六和阿茉對視一眼,阿茉把臉埋進碗裏偷笑。
他們一起在藥房裏整理藥材。沈酌坐在桌前用左手寫脈案,謝尋微站在藥櫃前幫程久年把新曬好的藥材一味一味歸進抽屜裏。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謝尋微每次拿起一味藥都會先念出名字,然後等片刻,聽沈酌有沒有糾正。他說當歸,沈酌沒有擡頭,說縱切。他說獨活,沈酌說葉背有白毫的是正品。他說巖薺,沈酌說北坡第三道石縫的巖薺不要採,那片被鳥雀啄過,根上帶了腐斑。謝尋微把巖薺放進抽屜裏推上,然後背對着他聲音很輕地說了一句,你今天咳了幾次。
沈酌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說兩次,比昨天少一次。筆又繼續往下寫,寫完一行才擡起頭,發現謝尋微已經從藥櫃前走到門口,在藥房竹簾邊側過臉,光線正好落在他下頜角上。他站在那裏像是隻是隨口一問在等程久年的薑湯,但沈酌注意到他左手拇指正輕輕掐着食指側邊那道當年在破廟裏掐劍柄留下的舊繭,掐得不重,只是來回按。他在草廬時就發現了這個習慣——每次他給謝尋微發了新便條,謝尋微站在窗子外頭還沒來得及開口,手指就這樣輕輕掐着那道繭。
某天傍晚謝尋微正蹲在老松樹下給焰心草鬆土,阿灰站在他旁邊,驢鼻子一拱一拱地湊過來聞他手上的泥。沈酌從竈房那邊走過來,手裏端着兩碗剛煎好的藥,一碗是自己的止血散,另一碗是謝尋微的解藥。他把謝尋微那碗遞到他面前說趁熱喝,謝尋微把阿灰的鼻子輕輕推開,接過碗仰頭一口喝乾,然後把空碗放在老松樹根旁邊,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來,卻沒有讓開,只是側過臉擦了嘴角的藥漬:“你上次跟我說巖薺北坡那片是地不容,久年已經標清楚了。你少給我畫地圖了——把飯喫完就好。”說完便轉身提着空碗朝竈房走去,阿灰甩甩尾巴跟在他後面。
沈酌站在老松樹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剛好能被風送到他背後。“今天的飯也喫完了。”謝尋微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但他從竈房門口折返回來時手裏多了一隻新的粗瓷碗,碗裏盛着剛泡好的薑湯,遞到沈酌手邊說老陳放了紅棗,自己先端着另一碗坐在旁邊。他在說紅棗時尾音往下墜了半寸,很快又補了一句他沒有在數沈酌每天喫幾口飯,只是老陳問起來沒人記他夾菜的筷子數。沈酌接過薑湯碗慢慢地喝,喝了半碗把碗擱下,從袖子裏抽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桑皮紙推到他膝上。謝尋微把那張便條開了,紙上寫着今天新改的解藥方,最底下另起一行只有四個字:“多謝薑湯。”他把謝尋微剛纔那套又繞又倔的辯解全都吞進肚裏,只回他四個字,然後端起碗繼續喝。
程久年在藥房竹簾後面朝這邊看了一眼。阿六正要把新熬好的藥渣端出去倒,走到門口被久年輕輕擡手攔下,說放那兒,等會兒再倒。阿六把藥渣盆擱在門檻內側,又往外瞄了一眼,小聲問師兄你說師父和謝哥哥甚麼時候纔不用互相傳字條。程久年把他往裏推了推,說你把今天的方子抄完再說。
謝尋微把那張便條看了好幾遍,摺好放進懷裏,然後從阿灰鞍墊側袋裏抽出一張更小的紙片,那是他昨晚獨自坐在藥圃石凳上新謄的玄陰解方,最末尾處他自己添了一行小字——“巖薺已採夠,地不容未混淆,簡圖今日標完。”他把紙片放在沈酌的針囊旁邊,又往他面前推近了一指的距離,然後起身牽起阿灰的繮繩說老陳竈上還溫着粥,剛邁一步又停住頭也不回地補了句明天要帶阿茉去採巖薺,順道把你昨晚那張簡圖帶去北坡,又冷又硬地拋下一句“你上次北坡第三道石縫少畫了棵歪脖子樹”,說完便頭也不回地穿過院子,阿茉從藥房門檻上跳下來跟上他。沈酌將那張紙片從自己袖子裏翻出來又看了一遍,脣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把紙片夾進醫書扉頁,和謝尋微四年前夾的那朵野迎春並排放在一起。第二天,沈酌出門時發現針囊旁邊多了一小捆削得整齊的炭條。炭條用細麻繩扎着,每根都修尖了一頭,是他畫地圖時用得最順手的那種。麻繩下面壓着一張紙條,紙條上只寫了一句:“歪脖子樹。”他低低笑了一聲,把炭條放進針囊側的布兜裏。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往前翻着。謝尋微還是會每天清晨去井邊打水,在井沿上發現沈酌新寫的一張便條,便條上可能寫着當天該注意的藥材,也可能寫着阿茉今天該背哪首湯頭歌。他看完了便把便條疊好收進自己那隻舊針囊,那隻針囊正一天天鼓起來,塞滿沈酌用左手在便條上畫的各種藥材簡圖和偶爾夾在其中的只言詞組。有張便條上寫着“竈房的紅薯被阿六偷吃了一個”,另一張上寫着“餘老闆娘帶着新茶來看你——她還會多坐一天”。他把每張都仔細疊好,依然放在原先那個抽屜最裏層那個位置。
這天清晨,他發現井沿上沒有便條。他在井邊站了一會兒,又蹲下去井沿周圍找了一圈,還是沒有。他站起來往沈酌的磚房方向看了一眼,那扇窗半開着,藥罐還擱在石臺上冒着熱氣,但沈酌不在窗邊。他壓下心頭湧起的不安,把水桶提進竈房,幫老陳把早飯做好後又多煎了一份止血散揣在懷裏,然後穿過石板路,在那棵老松樹下找到了沈酌。
沈酌正扶着樹幹慢慢調整站姿,聽見腳步聲轉過來,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但右手指尖還在微微發顫。謝尋微站在他面前,沒有問便條,沒有問藥,只是把手按在他肩上,然後鬆開,把手收回去垂在身側。他盯着沈酌看了很久,然後下巴往院門口揚了揚——走不走,北坡焰心草今天要採,久年說你再不動一下經脈就快僵成老松樹了。他說話的語氣不容商量,和當年在草廬裏沈酌每天早上掀他被子時一模一樣。沈酌從樹幹上緩慢站直,跟着他往外走。兩個人在石板路上慢慢轉,藥童們遠遠看見都自動繞開。走了一圈回到院子裏,阿茉端端正正地舉着一本湯頭歌等在那裏,見他們回來便脆生生地開口:“謝哥哥,我一直想問——我把巖薺畫成這樣,下次拿進山去對照,會不會又採錯。”她把童稚的藥田塗鴉舉得高高的。謝尋微彎腰對阿茉說這裏鬚根還要再短些,然後從她手裏接過筆,自己也沒察覺他把沈酌慣用的左手繪法默寫了一遍。沈酌坐在旁邊歇腳,低頭看着地上兩個並排的影子,一個蹲着一個坐着,中間夾了個小姑娘,正把她翹起的羊角辮搖了又搖。
這天夜裏,謝尋微在廂房點燈,把自己收在針囊裏的便條一張一張鋪在桌上。他把每張便條按年份和節氣歸好,又把那張寫得最簡短的“多謝薑湯”從最上層重新抽出來,舉到燈焰前看了很久。這是沈酌第一次在便條上寫“多謝”兩個字。不是“此方已調”、不是“脈象尚可”、不是“焰心草不要斷根”。是“多謝”。謝尋微把那張便條貼在胸前,對着牆角那隻阿茉給他編的草螞蚱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不用謝,你少咳兩聲就行。窗外月光從雲層後面漏出來,照在那隻草螞蚱的觸鬚上。隔壁磚房的紙窗裏,燈還亮着,墨團蜷在窗臺上打呼嚕。阿灰在老松樹下把繮繩繞腿上一鬆,自己掉頭朝谷口看了片刻,又轉身繼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