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江且的診斷 （1/3）

江且的診斷

S大醫學院宿舍樓是百年的老建築了，老式的窗戶採光一般，一進屋如果不開燈，那白天黑夜也就沒區別了。特別是夏天的時候，外面正值烈日高照，屋裏面卻成了極夜，烏漆嘛黑的，伸手不見五指。

江且躺在牀上，裸露在被褥外面的手臂上生出來一片片藍色魚鱗，纏着他的紅色絲線不見了，皮膚上仍殘留着青紫的痕跡。

天花板的角落因爲陽臺那壞掉的門反射進來一絲黯淡的光，在上面投出來一個瘦長的身影，宛如帶着記號筆字跡的白紙被水打溼後洇出來的一團黑霧。

直到從那裏面冒出了一個纏着紅線的手，指端細長，指甲青白，修剪的很乾淨，紅線在上面纏了很多圈，被另一隻手解開，向牀上熟睡着的人脖頸處繞去。

男生緊閉着的眼睛下方有一層青黑，落在他蒼白的臉上顯得像是一夜沒睡。

紅線有條不紊地向前，在男生脖頸處完完整整地纏了好幾圈，多的像是醫院沒完沒了的調用鈴。

突然出現的低笑聲很輕，沒有吵醒牀上的人，伴隨着笑聲出來的是一張乾癟的臉，她饒有興致的看着這個闖入自己的執念中好幾次的男子，她會記得這人爲自己阻止過一次藍色小魚侵蝕的。

所以下手會輕一些。

紅潤的嘴脣因爲失血呈現出不太健康的色彩，男子在夢中似乎感受到甚麼，開始掙扎，他的身體被絲線捆綁着到了極致，藍色的鱗片若隱若現，忽然爆發出一陣銀白色光芒。

“咔嚓——”

那隻手緩緩縮到牆角里面，只剩下一小節晃動的影子在燈光打開的一剎那也消失不見了。

林水泉額頭上全是汗，拿起架子上的遙控器“啪啪啪”按了幾下，把空調溫度調到22度，順便把風速也調到最大。

原本細微的風陡然發出了比剛纔更高調的聲響，一股冷意從天花板上傳來，在他的脖子後面輕輕吹動着，直到汗毛都束起來，林水泉不禁“阿嚏”一聲。

“不會感冒了吧？”

“江且，江且。”

他一連喊了兩聲，也沒聽見江且的答覆。這不合理，江且一直是他們宿舍睡眠最淺的一個，他甚至懷疑過江且是不是有點神經衰弱，畢竟他真的太敏感了，一丁點兒的風吹草動都能把這個“睡美人”喚醒。

更過分的時候，林水泉一個振動的鬧鈴都能成爲不遠千里闖入到城堡中進行英雄救美的王子。

“喫安眠藥了？”

“你怎麼又回來了？”江且的手在灰色的被褥上抓出一道印子，他語氣不清醒，聲音還帶着點含糊，“不是剛出去？東西忘拿了。”

林水泉是真覺得江且脾氣很好，不是那種百依百順的好，而是一種有分寸感的好。

平時男生之間大吵大鬧甚麼的，他從不參與，就喜歡一個人背個包去圖書館二樓找個角落的地方坐一整天，甚至基本上每次都是217的位置，強迫症到了極點。

但江且看着對人和善，可許多人又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其實保持着與人相處的距離，好像沒有一個人見到他真正放鬆的一面。

但林水泉一直覺得，他不是有距離感，只是“愛裝”而已。

“凌晨2點了，哥們，暫時回來睡一晚，不然我媽知道了要打死我。”林水泉一邊脫衣服，一邊又看了眼江且，“我忘了你睡着了，要不把燈關了吧？”

“你說......幾點了？”江且眼睛暫時被燈光刺激的睜不開，他在聽到這個時間的那一秒，覺得自己這一天可能在坐過山車，真真的眼一閉腿一蹬，差點睡死過去？

“兩點啊，怎麼了，睡迷糊了？”

陽臺的浴室傳來“嘩啦啦”的水聲，江且單手扶額冷靜片刻，他臉色冷淡漠然，蒼白的像是醫院的牆面，帶着讓人毛骨悚然的冷。

手機屏幕不合時宜的亮起，江且明顯的沒反應過來，他一低頭，順着亮的那一小片看過去，首先注意到了自己光潔的手臂。

凸起的腕骨上面宛如新打的蠶絲，沒有魚鱗的滑膩和粗糙感。

他的手——

還是正常的。

江且像是爛柯人一樣，恍恍惚惚的看着這個狹小的626，熟悉的場景卻又在這一刻露出陌生，他迫切地想要分辨出自己到底是真實經歷過那些荒誕無理的真相，還是精神錯亂產生的幻覺。

被褥和牀單是軟的，像是溫熱的人皮。牆面上那些被前面幾屆同學用水筆畫的稀奇古怪的物體似乎生出來了影子，六個胳膊的骨頭人身邊被魚羣環繞，一連串無厘頭的數字長出獠牙，直直地刺向江且的皮膚，水從牆面上滲出來，裏面生出一張和江且一模一樣的臉。

閉上眼睛，又是無窮無盡的黑暗中夾雜着各種陰森森的哭嚎，能把人最後一絲理智和耐心耗盡，江且生平第一次診斷自己可能是精神出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