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磨坊裏的竈神 (1/2)
磨坊裏的竈神
閒汀的話像一根刺,紮在謝折時心裏,拔不出來。
接下來的兩天,每次桑時亭笑的時候,他都會多看一眼。每次桑時亭轉身離開的時候,他都會盯着那個背影,直到它消失在田埂盡頭。他在看桑時亭有沒有變淡、變透明、像閒汀說的那樣“要消失了”。但桑時亭看起來很正常,會笑,會說話,會指出他畫裏的毛病。站在陽光底下,影子清清楚楚。也許閒汀在騙他。
“你今天一直在看我。”
桑時亭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謝折時回過神,發現自己的筆停在紙上半天沒動。桑時亭正歪着腦袋看他,嘴裏那根狗尾巴草翹得老高。
“沒有。”謝折時說。
“你眨了四次眼睛,一筆都沒畫。”
“……我在想構圖。”
桑時亭看了他一眼,沒有拆穿。他把狗尾巴草從嘴裏拿下來,在手指上繞了兩圈,忽然說:“你想不想去看一個地方?”
“甚麼地方?”
“磨坊。”
那座磨坊在村子北邊,過了水渠再走一段路就到了。謝折時之前遠遠看過一眼——一座灰撲撲的石頭房子,屋頂長滿了草,門板歪斜着,看起來隨時會塌。磨坊旁邊有一棵很大的泡桐樹,樹上開滿了紫色的花,遠遠看去像一團紫色的雲。
桑時亭走在前面,赤着腳踩在土路上。太陽很烈,他的影子縮在腳底下小小的一團。
“你甚麼時候開始畫畫的?”桑時亭頭也不回地問。
“小學。”
“誰教的?”
“美術老師。”
“你喜歡畫畫嗎?”
謝折時想了想。“畫的時候甚麼都不用想。”
桑時亭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看他。陽光打在他臉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嘴角好像彎了一下。“那就好。”他說。
磨坊比謝折時想象的還要破。門板歪斜着,留出一條一人寬的縫。桑時亭側身鑽了進去,謝折時跟在後面。裏面很暗,只有從門縫和屋頂破洞裏漏進來的幾束光。空氣中全是灰塵的味道,還有一股說不出來的、陳舊的、像木頭爛了很久的黴味。磨盤在屋子正中間,巨大的圓形石頭,上面落了厚厚一層灰,石縫裏長出了青苔,綠得發黑。
“這裏多久沒人來了?”謝折時問。
“很久了。”桑時亭說。
他走到磨盤前面蹲下來,伸手在磨盤底下的石基上摸了摸。謝折時看見他在某個位置敲了三下——咚,咚咚,很輕,像暗號。然後謝折時聽到了第三個聲音,不是風,不是蟲子,是人的呼吸,很輕很慢,像一個人在睡夢中發出的那種。磨盤下面的陰影裏,有甚麼東西動了。謝折時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門板。
“別怕。”桑時亭頭也沒回。
磨盤底下的陰影慢慢變濃變深,然後從裏面伸出兩隻手來。那雙手很老,皮膚皺巴巴的,指甲縫裏全是黑泥。手掌撐在地上,像是在用力把自己從某個地方拖出來。一個人從磨盤底下鑽了出來,不,不是“鑽”,更像是磨盤本身就是他的身體,他從石頭裏長了出來。那是一個老人——矮小,佝僂,穿着一件灰黑色的棉襖,明明是夏天,他卻裹得嚴嚴實實。他的臉上全是皺紋,眼睛眯成兩條縫,像兩筆用墨很重的皴擦。他的腳沒有落地,從膝蓋往下就是一團灰濛濛的霧。
“你帶了人來。”老人的聲音很沙啞,像很久沒喝過水。
“嗯。”桑時亭在他面前蹲下來,和他平視,“他叫謝折時。他想畫這座磨坊。”
老人眯着眼睛看了謝折時一眼。那一瞬間,謝折時覺得那雙眼睛裏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不是惡意,更像是一種很久沒見過活人的好奇。
“畫畫,”老人把這兩個字在嘴裏嚼了嚼,“以前也有人畫過。”
“誰?”桑時亭問。
老人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從謝折時身上移開,落在桑時亭臉上,看了很久。
“你瘦了。”老人說。
桑時亭笑了一下。“沒有。”
“有。”老人伸出手,那雙皺巴巴的手懸在桑時亭臉頰旁邊,但沒有碰到他,像隔着一層看不見的玻璃,“又瘦了。上次你來,還沒這麼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