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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月亮不會自己發光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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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時亭轉過頭來看他。暮色中,他的眼睛顏色很深,不像白天那麼淺。

“因爲我可能,”他說,“不存在了。”

那天晚上,謝折時失眠了。他躺在東廂房的牀上,盯着頭頂的房梁。月光從天井照進來,在牆上投下一塊白色的光斑,和第一天晚上一模一樣。腦子裏全是閒汀的話和桑時亭的話——“他甚麼都會忘,他連自己都會忘。”“因爲我可能不存在了。”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裏。枕頭有股太陽曬過的味道,是隔壁大嬸幫他收的那次留下的。他坐起來,打開牀頭的速寫本,翻到桑時亭的那一頁。叼着狗尾巴草的少年,側臉。鉛筆線條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個輪廓,還好,沒有糊。他盯着那張畫看了很久,然後拿起鉛筆,在畫紙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很小,小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桑時亭。田埂。狗尾巴草。會笑。眼睛很淺。”

寫完他又覺得蠢。好像在寫備忘錄,好像在怕甚麼。

他合上本子躺回去。閉上眼睛之前他想:明天要把速寫本里的每一張畫都寫上字,名字、日期、在哪裏畫的、他穿了甚麼衣服、嘴裏叼的狗尾巴草往哪邊翹,全寫下來。這樣就算忘了,也有證據。

第二天,桑時亭沒有出現。謝折時在石頭上坐了一整個上午,畫了三張山、兩張稻田、一張枯樹。太陽從東邊挪到頭頂,他的脖子被曬得發紅,後頸的皮膚開始發燙。桑時亭沒有來。中午他回去吃了碗麪,下午又來了,還是沒有。他坐在石頭上翻開速寫本,翻到昨天寫的那行小字——“桑時亭。田埂。狗尾巴草。會笑。眼睛很淺。”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本子站起來,往桑時亭每次離開的方向走。

田埂的盡頭是一條土路,土路通向一片小樹林,小樹林後面是山。他不知道桑時亭住在哪裏,他甚至從來沒問過。他站在土路上前後看了看,前面是山,後面是村子。風從山裏吹過來,帶着一股涼絲絲的、說不上來的味道。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走到瓜田的時候,山北石正坐在棚子裏啃西瓜。看見謝折時,大爺用蒲扇指了指旁邊的一個西瓜。“喫不喫?”

謝折時本來想說不用,但不知道爲甚麼停了下來,在那個西瓜前蹲下來拍了拍。聲音悶悶的,他不太會挑。“這個熟了沒有?”他問。

山北石看了一眼。“熟了。”

“多少錢?”

“不要錢。”大爺啃了一口西瓜,汁水從嘴角淌下來,“你是簇桃的外孫吧?”

“嗯。”

“你媽小時候也來過這兒。”山北石說,“那會兒她還是個小姑娘,扎兩個辮子,跟在你外婆後面,也是這麼熱的夏天。”

謝折時沒說話。他把西瓜抱起來,挺沉的,大概有十來斤。“那這個我拿走了。”

“拿去吧。”山北石擺擺手,又啃了一口西瓜。

謝折時抱着西瓜往回走。太陽曬得他睜不開眼,瓜皮貼着他的胸口,涼絲絲的,像一塊剛從井水裏撈出來的石頭。他走到田埂的時候看見了桑時亭——他就坐在那塊石頭上,和昨天一樣的位置一樣的姿勢,嘴裏叼着狗尾巴草,手裏拿着速寫本,好像他從來沒有離開過。

謝折時站在遠處看了他幾秒鐘,然後走過去,把西瓜往他面前一放。“給你的。”

桑時亭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圓滾滾的西瓜,又擡頭看謝折時。“哪來的?”

“瓜田。”

“你偷的?”

“大爺給的。”

桑時亭歪了一下頭,好像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假。然後他笑了,不是以前那種淺淺的、有點敷衍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彎起來,嘴角往上翹,整個人像是被甚麼東西點亮了一下。

“你運氣挺好的,”他說,“山北石的瓜一般不送人。”

“你怎麼知道他叫甚麼?”

桑時亭頓了一下。“我……在這裏住很久了。”他說。

謝折時在他旁邊坐下來。“你住在哪裏?”他問。

桑時亭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用手指敲了敲西瓜的表面,然後把耳朵粘貼去聽了聽。“熟了。”他說。

“我知道。”

“你會切嗎?”

“不會。”

桑時亭看了他一眼,那個表情像是在說“那你拿回來幹嘛”。他從謝折時手裏拿過西瓜往膝蓋上一擱,從口袋裏摸出一把很小的摺疊刀,沿着瓜皮劃了一圈。刀很鈍,瓜皮很硬,他劃得很喫力。謝折時看着他使勁的樣子,手腕那麼細,好像隨時會斷。

“我來。”謝折時把刀拿過來。他比桑時亭有勁得多,三兩下就把西瓜切開了。紅色的瓜瓤露出來,汁水順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桑時亭湊過來看了一眼。“挑得不錯。”他說。“大爺挑的。”“那大爺挑得不錯。”

兩個人就那麼坐在石頭上,一人捧着一塊西瓜啃。汁水從指縫間流下來,滴在石頭上,引來幾隻螞蟻。風吹過來,帶着稻花的香味和西瓜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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