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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月亮不會自己發光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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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不會自己發光

又過了幾天。

謝折時記不清具體是幾天了。在這個沒有信號、沒有課表、沒有期限的村子裏,時間變得很薄,像一層透明的膜,輕輕一戳就破了。他只記得每天早上去田埂,每天晚上回來,中間是桑時亭。

他已經在速寫本上畫了十幾張這個人的臉。側臉的、正臉的、叼着草的、歪着頭的、被陽光曬得眯起眼睛的。每一張他都畫得很慢,鉛筆在紙上一筆一筆地走,像是怕畫快了就會漏掉甚麼。但奇怪的是,他越畫,越覺得自己記不住。不是因爲畫得不像,畫得很像,每一張拿出去都能讓人一眼認出這是同一個人。但謝折時閉上眼睛,腦子裏浮現的那張臉總是模糊的。不是忘了,是像隔着一層磨砂玻璃,看得見輪廓,看不清細節。他說不清那種感覺,就像你拼命想抓住一把沙,手指收得越緊,沙漏得越快。

這天下午,謝折時一個人去了水渠邊。桑時亭說今天“有事”,沒來田埂。謝折時畫了兩張山,覺得沒意思,收了本子往北邊走。水渠還是那條水渠,幹了,長滿了草。小石橋還在,橋洞下面那片陰影還在。

“閒汀。”他喊了一聲。沒有回應。“閒汀,你在不在?”

安靜了幾秒鐘。橋洞裏傳出一個悶悶的聲音:“……幹嘛?”

謝折時蹲下來往橋洞裏看。閒汀蜷在裏面,抱着膝蓋,這次沒有哭。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發着微弱的、不真實的光——那雙豎瞳的、淺得幾乎透明的眼睛。

“我想問你點事。”謝折時說。

閒汀從橋洞裏爬出來,赤着腳站在渠底的碎石上。他比上次見面時看起來更小了,像又縮水了一圈。

“關於桑時亭的?”閒汀問。

謝折時點頭。

閒汀歪了一下腦袋,那雙蛇一樣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你知不知道,”他慢吞吞地說,“你每次來找我,都是問他。上次也是,上上次也是。‘桑時亭在哪裏’‘桑時亭怎麼了’‘桑時亭是不是要消失了’。你就不問問別的?”

“……你想讓我問甚麼?”

閒汀想了想,蹲下來,在地上撿了一根枯枝,開始撥弄腳邊的石頭。“比如說,問問我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謝折時沉默了幾秒鐘。“你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閒汀擡起頭,那雙豎瞳裏映出謝折時的臉,有點變形。“以前這條水渠是有水的,”他的聲音變得很輕,像在說一個很久沒人提起的故事,“每年夏天,雨水從山上衝下來,灌滿整條渠。我是管雨的。不是那種大的、布雲施雨的雨神,就是管這一小片。哪塊田要下雨、哪塊田要放晴,我來定。”他手裏的枯枝在地上畫了一道彎彎曲曲的線,像一條河。“後來有人在水渠上游建了化工廠。水被截走了,渠幹了。再後來,村裏裝了抽水機,沒人靠天喫飯了。”枯枝斷了一截,閒汀把它扔掉,拍了拍手上的灰。“不需要雨的時候,雨神就死了。但我沒死透,我還剩一點點,因爲還有人記得我。”

“誰?”

“桑時亭。”閒汀看着謝折時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他是最後一個還記得我的人。等他忘了我,我就徹底沒了。”

謝折時覺得喉嚨發緊。“他會忘了你?”

“他甚麼都會忘。”閒汀說,“他連自己都會忘。”

謝折時回到田埂的時候,天快黑了。桑時亭坐在那塊石頭上,嘴裏叼着狗尾巴草,手裏翻着那個邊角捲起的速寫本。他聽到腳步聲,擡起頭,衝謝折時笑了一下。

“你去哪了?”

“隨便走走。”

桑時亭看了他一眼,沒追問。他低下頭繼續翻速寫本。謝折時在他旁邊坐下來,餘光掃到那個本子上的畫——還是那些樹、那些水渠、那些磨坊、那些枯井,每一幅都畫了很多遍。

“你爲甚麼要畫那麼多遍?”謝折時問。

桑時亭翻頁的手停了一下。“甚麼?”

“這些東西。老樟樹、水渠、磨坊、枯井。”謝折時指着速寫本,“你畫了不下一百遍了吧。爲甚麼?”

桑時亭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速寫本合上放在膝蓋上,擡頭看天。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色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藍色的、越來越濃的夜。

“你有沒有想過,”他慢慢地說,“如果有一天你甚麼都不記得了。你是誰?你去過哪裏?你愛過誰?這些東西還重不重要?”

謝折時沒有回答。

“我想把它們留下來,”桑時亭說,“就算我不記得了,它們還在。”他拍了拍速寫本的封面,那個褪了色的貼紙在暮色中幾乎看不清了。

“那你呢?”謝折時問。

“甚麼?”

“你畫了那麼多樹、水渠、磨坊。你怎麼不畫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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