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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枯井裏的聲音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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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井裏的聲音

草兔子只活了一天。

第二天早上謝折時醒來,發現它躺在牀頭櫃上,已經枯了。原本綠色的草莖變成了枯黃色,編成兔子形狀的身體鬆散開來,耳朵歪向一邊,像一隻真的死掉的兔子。他盯着它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夾進了速寫本里,和那些畫放在一起。

之後幾天,桑時亭來得不勤了。有時隔一天,有時隔兩天。他來的時候和以前一樣——叼着狗尾巴草,赤着腳,從田埂那頭走過來,像從空氣里長出來的。但謝折時總覺得他變淡了一點點。不是肉眼可見的那種淡,是第六感告訴他的那種,像一張被太陽曬了很久的照片,顏色還在,但不如從前鮮亮了。

“你是不是又瘦了?”謝折時有一天忽然問。桑時亭正蹲在田埂邊上看水渠裏的蝌蚪,聽到這句話擡起頭,歪着腦袋看謝折時。

“你每天都在看我有沒有瘦?”他說。

“沒有。”

“那你爲甚麼知道我又瘦了?”

謝折時被噎住了。桑時亭笑了一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他的手腕從袖口露出來,謝折時瞥了一眼——確實比前幾天更細了,但他沒說。

“走,”桑時亭說,“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棵枯樹的事嗎?”

那棵枯樹長在田中央,謝折時畫過它好幾次。每次畫到那棵光禿禿的樹幹他都覺得不舒服——周圍的稻子綠得發黑,那棵樹卻死得徹徹底底,像一根插在金綠色絨毯上的白骨。桑時亭走在前面,沿着田埂七拐八拐,繞了好幾塊田。謝折時跟在後面,看着他的赤腳踩在田埂上,每一步都穩穩當當的。

走到跟前,謝折時纔看清它有多大。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皮已經全部剝落,露出灰白色的木質,摸上去又乾又硬,像石頭。樹根從地裏拱出來,盤根錯節,像一隻只枯瘦的手抓在泥土裏。樹根下面有一個洞,不是自然形成的,洞口是圓形的,邊緣整齊,像是被人挖出來的。洞口邊長滿了草,幾乎要把入口遮住。

桑時亭在洞口蹲下來,撥開那些草。

“下面是甚麼?”謝折時問。

“一個人。”

謝折時愣了一下。“活的?”

“不算完全活的。”桑時亭說着率先鑽了進去。洞口不大,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謝折時跟在他後面彎腰鑽進去,裏面是一條斜向下的土坡,很陡。空氣中全是潮溼的、腐爛的木頭味,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古老的、像地底深處纔有的氣息。大概往下走了七八步,空間突然開闊了。底下是一間圓形的石室,不大,也就十來平米。沒有光,但謝折時能看見——不是眼睛看見的,是感覺到的,黑暗中有甚麼東西在發光,不是亮的,是暗的,像一塊燒了很久快要熄滅的木炭。那團暗光在石室的正中央,是一個人形。

桑時亭蹲下來,朝那團暗光喊了一聲:“藦庭。”

那團暗光動了一下。石室裏忽然亮了起來,不是突然開燈的那種亮,是像蠟燭被點着了,一點一點從暗到明,慢得讓人心慌。

謝折時看見了那個人。一個少年——或者說看起來像少年——蜷縮在石室正中央,雙手抱着膝蓋,頭埋在臂彎裏。他的皮膚是灰白色的,像枯樹剝落樹皮後露出的木質。頭髮很長,散落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頭髮哪是根鬚。他整個人像是從土裏長出來的,又像是快要被土重新吞回去。

那個少年慢慢擡起頭來。他的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正常人的那種亮,是像螢火蟲尾部的光,冷冷的、幽幽的,一閃一閃。那雙發光的眼睛看向桑時亭。

“你來啦。”

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好像他們經常見面,好像他不是一個被困在井底不知道多少年的半死之人,好像只是兩個老朋友在村口碰上了。

“嗯。”桑時亭在他面前蹲下來,然後側了側身,讓藦庭能看見謝折時,“這是我朋友。”

藦庭的目光落在謝折時臉上,停了一會兒。

“朋友,”他把這兩個字唸了一遍,語氣裏有一點意外,“你以前沒帶過朋友來。”

“以前沒有。”桑時亭說。

藦庭又看了謝折時一眼。那雙發光的眼睛裏映出謝折時的臉,有點變形。

“你畫過那棵樹。”藦庭說,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謝折時一愣。“你怎麼知道?”

“你每次畫它的時候我都能感覺到,”藦庭說,“筆尖碰到紙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我聽得見。”

謝折時喉結動了一下。他在石室的地面上坐下來,和桑時亭並排。

“你是誰?”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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