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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他來過這裏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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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過這裏

八月十三號。倒計時十天。

謝折時是被熱醒的。今年的夏天格外漫長,明明已經八月中了,太陽還是毒得能曬化柏油路。他躺在牀上盯着房梁看了幾分鐘,腦子裏自動跳出來一個數字——十天。他翻身下牀,沒喫早飯,直接出了門。

田埂上空蕩蕩的。石頭還在,速寫本還在他手裏,但桑時亭不在。謝折時坐下來翻開速寫本,昨天畫的那張還沒有畫完——桑時亭的側臉,叼着狗尾巴草,陽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拿起鉛筆畫了幾筆又停下來,手在動,腦子不在。他在想昨天藦庭說的那些話,在想桑時亭回答“不會”的時候那個快得不像話的速度,在想閒汀說的“他要消失了”。他在想今天已經是八月十三號了。

“你今天來得挺早。”

謝折時擡起頭。桑時亭站在田埂那頭,叼着狗尾巴草,赤着腳。今天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舊T恤,領口大得露出一截鎖骨,頭髮好像比昨天更長了,劉海快要遮住眼睛。

“你頭髮長了。”謝折時說。桑時亭伸手撩了一下劉海。“懶得剪。”

“村裏有剃頭匠嗎?”

“有。”桑時亭在他旁邊坐下來,“但他看不見我。”

謝折時頓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聽桑時亭主動提起“別人看不見他”這件事。以前都是他自己發現的——大爺看不見、村民沒反應,但桑時亭從來不解釋也不抱怨,好像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不值得拿出來說。但今天他說了,很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真熱。

“那個剃頭匠,”謝折時斟酌着措辭,“他以前看得見你嗎?”

桑時亭歪了一下頭想了想。“以前?大概吧。他小時候我幫他剪過頭髮。”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好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小事,“那時候他還沒學會用剪刀,頭髮被他媽剪得跟狗啃似的,我看不下去了,就幫他修了修。”

“你還會剪頭髮?”

“不會。但比他媽強。”

謝折時忍不住笑了一下。桑時亭看了他一眼,嘴角也彎了一下。

那天上午,桑時亭破天荒地沒有提前走。他坐在石頭上看謝折時畫畫,偶爾指出哪裏不對。太陽從東邊挪到頭頂,熱得人頭暈。謝折時的後背全溼了,但他沒有停下來,畫了一張又一張——稻田、山影、老樟樹,還有桑時亭。他畫桑時亭的時候,對方正歪着腦袋在看水渠裏的一隻蜻蜓。那隻蜻蜓是紅色的,停在草葉上,翅膀一張一合。桑時亭看得很認真,連嘴裏的狗尾巴草都不動了。謝折時飛快地勾勒出那個側臉的輪廓,然後畫眼睛、鼻子、嘴巴、下巴的弧線。他畫得比平時快,因爲他怕桑時亭下一秒就會轉過頭來,或者站起來說“我要走了”。

但桑時亭沒有動。他一直看着那隻蜻蜓,蜻蜓飛走了,他還在看那個方向。

“畫完了?”他問,沒有轉頭。

謝折時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在畫你?”

“感覺。”桑時亭說,“你每次畫我的時候,我都能感覺到。”這話怎麼這麼耳熟,藦庭也說過類似的——“你每次畫它的時候,我都能感覺到。”

“你也聽得見筆尖碰到紙的聲音?”謝折時問。

桑時亭終於轉過頭來看着他。陽光落在他淺棕色的眼睛裏,那顏色淡得幾乎透明。“不是聽見,”他說,“是感覺到。就像你知道有人在看你,不用回頭也知道。”

謝折時低下頭,看着畫紙上那個還沒有畫完的側臉。線條還散着沒有收攏,但他已經能看出那是桑時亭。

“畫完了嗎?”桑時亭湊過來看。

“還沒有。”

“那你繼續。”

他沒有轉回去,就那麼歪着頭看謝折時一筆一筆地畫。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謝折時能看見他睫毛上沾着的灰塵,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青草被太陽曬過的味道。謝折時的手是穩的,但心跳不穩,他沒有讓桑時亭看出來。

中午,謝折時回去做飯。今天竈臺上沒有隔壁大嬸留的粥,他翻了翻櫃子找到一把掛麪和兩個雞蛋,下了碗麪臥了倆蛋,端到堂屋裏喫。喫到一半他停下來,看着碗裏剩下的那個荷包蛋。桑時亭中午喫甚麼?他忽然想到這個問題。他從來沒問過桑時亭喫不喫東西、住不住在哪裏、晚上會不會冷,這些最基本的問題他一個都沒問過。因爲他每次看見桑時亭,腦子裏想的全是別的——畫怎麼畫、他會不會消失、還有多少天。他從來沒有想過:他餓不餓?

謝折時把碗放下站起來走進廚房,翻了翻櫃子又找到了一把掛麪。他猶豫了一下,把剩下的那個雞蛋也打進去了。煮好面他端着碗出了門。太陽正烈,田埂上的土被曬得發燙,他走得很快,麪湯在碗裏晃來晃去,燙了他的手指好幾次。但桑時亭不在。石頭是空的,田埂是空的,整片稻田在正午的陽光下綠得發黑,沒有風,沒有聲音,連蟬都歇了。謝折時站在石頭旁邊端着那碗麪站了很久,他把面放在石頭上等了一會兒,桑時亭沒有出現。他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把面吃了。面已經坨了,雞蛋也涼了,他蹲在石頭上就着熱風和太陽把一碗坨掉的面喫完了。喫完之後他把碗放在石頭旁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走了。

下午他又來了。桑時亭坐在石頭上正在翻他的速寫本,看到謝折時過來他擡起頭。

“你中午來過?”桑時亭問。

謝折時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桑時亭指了指石頭旁邊。地上有一個淺淺的圓形水漬,是碗底留下的。“你放了碗在這裏。”他說。

謝折時沉默了幾秒鐘。“給你帶了碗麪,”他說,“你不在。”

桑時亭看着他,陽光在他眼睛裏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你下次不用給我帶。”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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