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倒數第九天 (1/2)
倒數第九天
八月十四號。倒計時九天。
謝折時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天井直直地照進來,在東廂房的地面上畫出一塊刺眼的白。他躺在牀上一動不動盯着頭頂的房梁,九天的數字在腦子裏轉了一下。他翻了個身,拿起牀頭的速寫本,翻到昨晚寫的那行字——“八月十三號。他說他不用喫東西。”字跡歪歪扭扭的,是半夢半醒之間寫的。他看了幾秒鐘,合上本子起了牀。
竈臺上沒有粥,隔壁大嬸今天沒來。謝折時自己煮了碗白水面,沒有雞蛋了。他端着碗坐在門檻上喫,面很淡,他吃了一半就喫不下了。把碗洗了,他拿着速寫本出了門。
田埂上,桑時亭已經在了。他坐在那塊石頭上,嘴裏叼着狗尾巴草,手裏拿着速寫本在畫甚麼。謝折時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側頭看了一眼——他在畫那棵枯樹。
“你畫它幹嘛?”謝折時問。
“想畫。”桑時亭頭也沒擡。
謝折時沒有追問,翻開自己的速寫本也開始畫。兩個人並排坐在石頭上各自畫各自的,誰都沒有說話。風從稻田那邊吹過來,帶着稻花的香味和太陽的熱氣。蟬鳴聲一陣一陣的,像有人在拉一把永遠拉不完的破二胡。謝折時畫了幾筆停下來,側頭看桑時亭畫的那棵枯樹。線條很生澀,透視也不太對,但謝折時看得出他在很用力地畫,每一筆都壓得很重,鉛筆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你很喜歡那棵樹?”謝折時問。
桑時亭的筆頓了一下。“不是喜歡。”
“那爲甚麼畫了那麼多遍?”
桑時亭沒有立刻回答。他低着頭把枯樹根部的那團陰影又描了一遍。“因爲它快死了。”他說。謝折時看着畫紙上那棵光禿禿的樹幹——它已經死了,早就死了,但桑時亭說的是“快死了”。
“你在畫它活着時候的樣子?”謝折時問。
桑時亭終於擡起頭來。陽光落在他臉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嘴角好像動了一下。“算是吧。”他說。謝折時想起了甚麼。“你之前說過你畫的那些東西——老樟樹、水渠、磨坊、枯井——你畫了那麼多遍。你也是在畫它們活着時候的樣子?”
桑時亭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繼續畫那棵枯樹,但謝折時看見他的筆尖在微微發抖。
中午,謝折時回去做飯。今天竈臺上多了一碗扣着的菜,紅燒茄子,還溫着,隔壁大嬸來過了。他端着飯碗坐在門檻上喫,茄子燒得很軟,鹹淡剛好。他吃了一口,忽然覺得嗓子發緊——不是因爲茄子好喫,是因爲他又想到了那個問題:桑時亭中午喫甚麼?他今天沒有去煮麪,他知道桑時亭不會喫,也知道自己端過去也找不到人,但他還是想,想他餓不餓,想他會不會也喜歡喫紅燒茄子,想他有沒有坐在某條田埂上某塊石頭上某個謝折時找不到的地方,一個人。
下午,謝折時沒有去田埂。他沿着村北的那條土路一直走,過了水渠,過了磨坊,過了那片泡桐樹。泡桐樹上的紫色花已經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朵蔫蔫地掛在枝頭。他繼續往前走,路越來越窄,兩邊的草越來越深。穿過一片小樹林,聽見頭頂有鳥在叫,聲音很尖,像有人在吹口哨。樹林後面是一道斜坡,斜坡下面是一條幹涸的小河,河牀裏全是石頭,大大小小的,被太陽曬得發白。
謝折時站在斜坡上往遠處看。前面是山,山很大,一層疊一層,最遠的那層已經變成了模糊的青色,和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邊界。他站在斜坡上看了很久。桑時亭住在山裏嗎?還是山後面?還是更遠的地方?他想起桑時亭說過的話——“很遠的地方。”“但你會找到我的。”他當時沒有問,因爲他覺得桑時亭不會回答,或者回答了他也聽不懂。但現在他想問了。他想問:你到底住在哪裏?你到底是誰?你到底還剩多少天?他想問:你是不是真的在消失?你是不是在騙我?他想問:我能不能幫你?但他沒有問,因爲他知道有些問題問了,答案是他不想聽到的。
謝折時轉身往回走。走到磨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門還是歪斜着的,那條縫還是那麼大。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側身鑽了進去。裏面很暗,灰塵的味道還是那麼重。
“如亂雪。”他喊了一聲。沒有人回應。“如亂雪,你在不在?”
磨盤底下安靜了幾秒鐘,然後那個沙啞的、像很久沒喝過水的聲音響了起來:“……幹嘛?”
謝折時蹲下來看着磨盤底下的那片陰影。“我想問你點事。”
陰影裏沉默了一會兒。“說。”
“桑時亭……他還能撐多久?”
陰影裏的沉默更長了,長到謝折時以爲如亂雪已經走了。然後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比之前更沙啞。“你在數日子?”
“嗯。”
“那你自己應該有答案。”
謝折時愣住了。“甚麼意思?”
“你數到第幾天的時候,看不見他了。那就是答案。”
謝折時站在磨坊外面,陽光打在他臉上熱得發燙,但他的手指是涼的。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這雙手畫了十幾張桑時亭的臉,每一張都很像,但他閉上眼睛還是記不清那個人的樣子。不是忘了,是像隔着一層磨砂玻璃。如亂雪說得對,他在數日子。八月七號、八月八號、八月九號……今天八月十四號。九天前他遇到了桑時亭。九天後的今天,他已經畫了十七張畫,寫了好幾頁的字。他記得八月十二號那天桑時亭說他的速寫本還剩十七頁空白,他記得八月十三號那天桑時亭說他不用喫東西。他都記得。但他怕的是有一天他不再記得要記這些。
晚上,謝折時又去了田埂。月亮還沒有升起來,天邊只剩最後一抹暗紅色的光。稻田在暮色中變成一團模糊的黑影,風吹過來沙沙地響。桑時亭坐在石頭上,嘴裏叼着狗尾巴草,他沒有在畫畫,就那麼坐着,看着遠處的天邊。謝折時在他旁邊坐下來。
“你今天下午沒來。”桑時亭說。
“嗯。”
“去哪了?”
“走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