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吵架 (1/2)
吵架
八月二十一號。倒計時兩天。
謝折時蹲在田埂上,手裏捏着一根狗尾巴草。他把草莖轉了兩圈,草穗在指尖掃來掃去——桑時亭平時就是這麼轉的。他把草扔了。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他沒有喫早飯,沒有帶速寫本,空着手就出了門。
桑時亭來的時候,謝折時正蹲着把頭埋在膝蓋裏。他沒有聽見腳步聲,他感覺到有人在他旁邊蹲下來,空氣裏多了一股青草的味道。
“你沒帶速寫本。”桑時亭說。謝折時擡起頭,桑時亭蹲在他旁邊,赤着腳,褲腿挽到膝蓋,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衣服,襯得他的臉更白了。
“不想畫。”謝折時說。
“爲甚麼?”
“畫了也會褪色。”
桑時亭沒有說話,他蹲在那裏看着前面的稻田。
“桑時亭。”
“嗯。”
“你到底還有幾天?”
桑時亭沒有回答。
“你上次說倒計時六天,是八月十七號。”謝折時說,“今天八月二十一號,還有兩天。八月二十三號夏天結束。然後呢?你會怎麼樣?”
“不知道。”
“你怎麼甚麼都不知道?”謝折時的聲音比平時大了一點,不是吼,是壓了很久之後沒壓住的那種。他憋了太久了,那些話像水渠裏的水,幹了好久突然來了一場雨,一下子就滿了,漫出來。“你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你不知道自己會變成甚麼樣,你連自己在不在意都不知道。”
“我知道。”桑時亭說。
“知道甚麼?”
“知道我不在意。”
謝折時看着他。桑時亭沒有看他,他看着前面的稻田,表情很平靜。“消失就消失了。”他說。謝折時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喉嚨像被甚麼東西掐住了。他看着桑時亭的側臉,那張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的臉,那雙快要透明的眼睛。這個人剛纔說“消失就消失了”,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不在意?”謝折時的聲音低下來。
“嗯。”
謝折時深吸了一口氣,胸口還是悶的。“但我在意。”他說。桑時亭轉過頭來看他。“我在意你會不會消失,”謝折時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楚,“我在意你還能撐多久。我在意你昨天睡了幾個小時、吃了甚麼東西、手爲甚麼那麼涼。我在意你每次說‘不知道’的時候是不是在騙我。我在意你——”他停了一下,喉嚨發緊。“我在意你,”他說,“你懂不懂?”
桑時亭看着他,那雙淺棕色的眼睛裏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
“你昨天晚上不是這樣的。”謝折時說,聲音比剛纔更低了,“你昨天晚上心跳很快,你紅了臉,你沒有躲開,你讓我親你。這些是不在意的人會做的事嗎?”
桑時亭低下頭看着地上那根被扔掉的狗尾巴草。“那些是真的。”他說。
“那你說甚麼不在意?”
桑時亭沉默了很久。風吹過來把稻田吹得沙沙響,太陽很烈,曬得兩個人的影子縮成小小的一團。
“謝折時。”
“嗯。”
“我不是不在意你,”桑時亭說,“我是不在意自己。”
謝折時愣住了。他以爲他會聽到“介意也沒有用”或者“你別管了”或者甚麼都不說,他沒有想到是這個。桑時亭說完這句話就轉回頭去了,繼續看着前面的稻田。他的側臉在陽光下白得幾乎沒有顏色,嘴脣的顏色淡到看不見,但他的表情不是平靜,是那種“我已經想了很久終於說出來了”的表情。
謝折時伸出手握住了桑時亭的手,十指交握。桑時亭的手涼的,細的。他握得很緊,沒有松。
“你握疼我了。”桑時亭說。
“疼就對了,”謝折時說,“疼說明你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