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灰燼 (1/2)
灰燼
北京的天灰濛濛的,沒有風,沒有太陽,空氣裏有一股快要下雨但還沒下的悶。操場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腳步聲悶悶地砸在塑料跑道上。食堂裏有人在排隊,有人端着餐盤找位置,有人喫完站起來走了。沒有人停下來。
牀鋪空着。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底下壓着的東西不見了。桌上沒有東西,抽屜裏沒有東西,櫃子裏沒有東西。宿舍裏另外三個人照常起牀、洗漱、去上課。沒有人覺得少了一個人,沒有人覺得宿舍裏應該再有一張牀、一把椅子、一個靠窗的下鋪。不記得了。不是忘了——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操場邊的看臺上,一顆糖被風吹到了地上,滾了兩圈,停在臺階的縫隙裏。橘黃色的,透明糖紙,沾了一層灰。沒有人撿。沒有人知道它爲甚麼在那裏。
同一天,八百公里外,桑時亭從睡夢中驚醒。
他已經很久沒有做過夢了。每天晚上閉上眼睛再睜開就是白天,中間是空的。但今天他做了一個夢。他夢見一個人站在一片很亮的光裏,看不清臉。那個人在朝他走過來,走了幾步停下來轉過頭,好像在看他。然後光滅了,那個人不見了。他在夢裏喊了一聲,沒有聲音。
他睜開眼睛。天還沒亮。他躺在田埂上——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他已經不記得自己住在哪裏了,他只是在田埂上、水渠邊、磨坊裏、枯井旁隨便找一個地方坐下來閉上眼睛再睜開,就是另一天。他坐起來,手撐在地上摸到了草,溼的,有露水。他的手指在草葉上停了一下然後攥緊了。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心跳這麼快,不是被嚇的,是別的原因,一種說不出來的從骨頭裏往外湧的、像有甚麼東西正在從這個世界被抽走的恐慌。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甚麼。他只知道少了一樣東西,不是少了,是被挖走了,像一顆牙拔掉之後舌頭總是不自覺地舔那個空了的洞。他的舌頭在舔一個他不知道在哪裏的洞。他站起來開始走,不知道去哪裏,就是走。
他走到了水渠。天已經亮了,太陽還沒出來,晨霧很重。水渠是乾的,橋洞下面那片陰影還在,比以前更暗了。“閒汀。”橋洞裏沒有回應。“閒汀。”安靜了很久,然後橋洞裏傳出一個聲音,含混的,像含着糖。他沒有嚼,他停住了。
“你怎麼了?”閒汀的聲音從陰影裏傳出來,比平時輕,像是怕驚動甚麼。
“我好像忘了一個人。”桑時亭蹲下來,手扶着橋洞邊沿,石頭上長了青苔,滑的。他蹲得很不穩,膝蓋在發抖。閒汀從橋洞裏探出半張臉來,豎瞳的眼睛看着桑時亭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裏映出桑時亭的臉——蒼白的,嘴脣沒顏色的,眼眶發紅的。
“你在哭。”閒汀說。桑時亭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乾的,沒有眼淚。“沒有。”他說。“你在哭。”閒汀又說了一遍,不是反駁是陳述,像在說天亮了霧散了你哭了。桑時亭把手放下來,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停不下來。他不知道自己在哭甚麼,他不記得那個人是誰,不記得那個人長甚麼樣,不記得那個人叫甚麼名字,但他的手在抖,他的心跳在加快,他蹲在水渠邊覺得胸口有一個洞,風從那個洞裏灌進去穿過去從後背出來,涼的。
“閒汀。”“嗯。”“你去找如亂雪吧。”閒汀說。
桑時亭站起來,膝蓋蹲麻了他晃了一下站穩了。他轉身往磨坊走,走得很慢,腿很沉像陷在泥裏,每一步都要從泥裏拔出來再踩下去再拔出來。磨坊的門板比以前更歪了,那條縫還在但更窄了。他側身擠進去,肩膀蹭到了門框,木屑掉下來落在他肩膀上。磨盤底下的陰影比上次來的時候更深了,幾乎看不見光了,那團暗光——如亂雪最後的火——已經快要滅掉了,像一根燒到盡頭的蠟燭,燭芯還在冒煙但火已經沒了。
“如亂雪。”沒有回應。“如亂雪。”磨盤底下傳來一聲很長的很慢的呼吸。“如亂雪。”桑時亭又喊了一聲,他把手伸進磨盤底下的陰影裏,手指碰到了甚麼,涼的,硬的,像石頭又像木頭。那是如亂雪的手,以前還會動,現在不動了。磨盤底下沉默了很久,然後那個聲音響起來了,沙啞的,慢的,每個字都要轉好幾圈才能出來。“你來了。”“嗯。”“你怎麼了?”
桑時亭蹲在磨盤前面,手還伸在陰影裏,握着如亂雪那隻冰涼的手。“我忘了一個人。”他說。如亂雪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桑時亭的掌心裏動了一下,很輕。“每個人都忘了。”如亂雪說。“不一樣。”“哪裏不一樣?”桑時亭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甚麼都沒說出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一樣,像你知道你丟了一樣東西但你不知道丟了甚麼,你把家裏翻遍了,你坐在地上看着滿屋子的凌亂,你知道你丟了東西但你不知道丟的是甚麼,那個感覺和“你本來就沒有這個東西”的感覺不一樣。
“他在哪?”桑時亭問。“誰?”“我忘的那個人。”如亂雪沒有回答。桑時亭感覺到掌心裏那隻手動了一下然後不動了。但就在那隻手動的那一下的時候,如亂雪的聲音又從陰影裏傳出來了,這次不是對桑時亭說的,是對另一個人說的,是回憶。如亂雪在回憶一件事,他的聲音變得不一樣了,不是沙啞的,是清晰的,像一個人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吸到了第一口空氣。
“那天晚上,他來找過我。”
桑時亭的手停住了。“誰?”
如亂雪沒有回答。他繼續說,聲音很慢,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好像怕自己忘掉,好像他已經在心裏說了很多遍這是最後一次說出來。“那天已經很晚了,我快滅了,火快沒了。他一個人來的,沒有帶你。他蹲在磨盤前面,和你現在一樣的姿勢。他問我,有沒有辦法讓你不被忘記。”桑時亭的喉嚨像被甚麼東西掐住了。“我說有。”如亂雪說,“有一個古老的說法。如果有人願意以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位置爲代價,替另一個人承受被遺忘的詛咒,可以逆轉一次。不是替他去死,是替他被忘記。所有人都會忘記他,他的父母,他的朋友,他認識的所有人。他自己也會忘記。他會忘記自己是誰,忘記自己從哪裏來,忘記他爲甚麼在那裏。”
桑時亭跪在磨盤前面,膝蓋磕在石頭地面上疼了一下,但那個疼沒有傳到腦子裏。“他問你甚麼了?”他的聲音在抖。“他甚麼都沒問。”如亂雪說,“他說,好。”桑時亭的眼淚掉下來了,沒有聲音,一滴一滴地砸在石頭地面上,砸在那片陰影裏。“他說好。”如亂雪說,“然後他問我,他會被忘記之後,你會不會醒來。我說會。他說那就夠了。”
桑時亭跪在那裏低着頭,他的眼淚從下巴滴下去,滴在自己握着如亂雪的那隻手上。那隻手是涼的,不是天涼的涼,是從裏面涼出來的那種涼。“他還說了甚麼?”桑時亭的聲音已經不像自己的了。如亂雪沉默了很久,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比之前更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他說,不要告訴他。”
桑時亭跪在磨坊裏。磨盤底下已經沒有光了,如亂雪的火滅了。他手裏握着的那隻手不動了,涼的,硬的,但他沒有鬆開。他跪在那裏低着頭,眼淚滴在那隻不會再動的手上。
那個人說不要告訴他。那個人替他被忘記了。那個人替他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那個人說那就夠了。
桑時亭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後來他鬆開瞭如亂雪的手站起來轉身走出磨坊。外面的天已經亮了,太陽昇起來了不算高但已經很亮。泡桐樹上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綠色的肥大的在陽光下閃着光,樹上的花早就落了,一朵都不剩。桑時亭站在泡桐樹下仰頭看着那些葉子,他想起了那瓶酒,竈前酒,甜的。那個人遞給他,說喝了會暖和。他喝了一口,那個人也喝了一口。他們在樹下坐了一整夜,那個人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沒有鬆開。他蹲下來在樹根旁邊找,甚麼都沒有,只有落葉和泥土。他在樹根旁邊坐下來背靠着樹幹,樹幹很粗硌着他的後背。他把手插進口袋裏摸到一顆糖,橘黃色的透明糖紙。他不記得這顆糖是甚麼時候放進去的,他把糖剝開塞進嘴裏,甜的,很甜。他靠着樹幹含着那顆糖閉上了眼睛。
風吹過來,泡桐樹的葉子嘩嘩地響。他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樹葉的聲音,是人的聲音。那個人在說話。
“我不會忘的。”
那個人說。他聽見了。他睜開眼睛,天很藍,雲很白,甚麼都沒有。
他站起來走到田埂上。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變成橘紅色,稻田被染成金黃色的,風吹過來沙沙地響。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塊石頭,他走過去在石頭上坐下來。風吹着他的頭髮和衣角,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着。風從指縫間穿過去,涼的。他忽然覺得那隻手應該被握住,有一個人會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握。那個人說“疼說明你還在”,那個人說“我不會忘的”,那個人說“那我替你記得”。他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空的,沒有人來握。他坐在石頭上,眼淚從下巴滴下去滴在自己的手心裏,涼的,和那個人的手一樣涼。
他閉上眼睛。然後他感覺到了。不是真的,是幻想。他知道是幻想,但他感覺到了——一隻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握,那隻手是涼的,細的,骨節分明的,和他記憶裏的一模一樣。不,不是他的記憶,是那個人替他記住的。
他睜開眼睛。謝折時站在他面前。赤着腳,穿着那件白色的舊T恤,頭髮被風吹起來又落下。他的臉不是模糊的,是清晰的。淺棕色的眼睛——不對,謝折時的眼睛是深黑色的。他記錯了。不,他沒有記錯,是那個人在替他記得,所以那個人把自己的眼睛也變成了他的。
“時亭。”謝折時在叫他,聲音很輕。
桑時亭張了張嘴想叫他的名字,但他叫不出來。他不記得了,他不記得那個人的名字。他甚麼都記得——記得那個人的手,那個人的心跳,那個人的嘴脣,那個人說的每一句話。但他不記得那個人的名字。眼淚從他的眼睛裏湧出來,順着臉頰往下淌。“對不起,”他說,“我不記得你叫甚麼了。”
謝折時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嘴角只是微微動了動,和以前一樣。“沒關係,”他說,“我替你記得。”
他的手被握緊了。十指交握,涼的,細的,骨節分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