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大學篇(一)[番外] (1/3)
大學篇(一)
教授約的那頓飯,定在學校西門外的湘菜館。
謝折時到的時候,包間裏已經坐了兩個人。一個是教授,五十出頭,戴圓框眼鏡,正低頭看手機。另一個背對着門坐着,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毛衣,領口鬆鬆垮垮的,露出一截很細的鎖骨。頭髮是深棕色的,有點長,後腦勺的碎髮搭在衣領上。手腕上戴着一塊表,謝折時認不出牌子,但看得出不便宜。
“謝折時來了。”教授擡起頭,朝他招了招手,“來,坐。這是桑時亭,也是我這屆帶的。油畫方向的。”
背對着門的人轉過頭來。
謝折時的手指僵了一下。那張臉他很熟悉——他畫了三年,從高三畫到大一,從大一畫到現在。速寫本換了四本,每一本里都有同一個人的臉。淺棕色的眼睛,嘴角帶着一點笑,嘴脣的顏色很淡。他畫了無數遍,但他從來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他以爲是自己想象出來的,以爲是某種執念,某種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從骨子裏長出來的東西。
桑時亭看着他。那雙淺棕色的眼睛彎了一下。
“你好。”他說。聲音不大,帶着一點懶洋洋的尾音,像從鼻子裏哼出來的。
謝折時拉開椅子坐下來。椅子腿在地上颳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音。他的手指還僵着,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攥了一下,鬆開。
“你們兩個挺有緣的。”教授把菜單推過來,“謝折時國畫的,你油畫的,方向不一樣,但我想着一起帶。你們看看想喫甚麼。”
桑時亭接過菜單,翻了翻,然後擡起頭看謝折時。他看人的方式很直接——不躲,不閃,眼睛直直地看着對方,像是在讀一本打開的書。
“你喫甚麼?”他問。
“隨便。”謝折時說完就後悔了。他最討厭別人說隨便,但這個詞自己蹦出來了,攔都攔不住。
桑時亭歪了一下頭,嘴角彎了一下。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那種“抓到你了”的笑。“隨便啊,”他把這兩個字在嘴裏唸了一遍,“那我幫你點。”他低頭在菜單上勾了幾個菜,然後把菜單遞給服務員。整個過程沒有問謝折時第二遍。謝折時坐在旁邊,心裏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不舒服,是不習慣。很少有人替他做決定,也很少有人用那種眼神看他。不是打量,不是好奇,是那種——我認識你。不是今天認識的,是很久以前就認識的。
“謝折時,”桑時亭忽然叫他的名字,“你是哪裏人?”
“本地的。”
“本地的好。我不是。我開車要四個小時。”
“你從哪來?”
“南邊。一個小地方,你可能沒聽說過。”桑時亭說完笑了一下,把手腕上的錶轉了一下,錶盤翻到手腕內側。那個動作很自然,像是習慣。謝折時注意到了,但沒有多想。
教授接了個電話,走出包間。房間裏只剩他們兩個。桑時亭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桌沿,手指輕輕敲着桌面。不緊不慢的,一下一下的。他沒有急着說話。
“你在畫甚麼?”桑時亭問。
“山水。”
“你喜歡山水?”
“嗯。”
“我喜歡人。”桑時亭說,“畫人比較有意思。每個人的臉都不一樣,每個人的表情都不一樣。你畫山水的時候,會畫人嗎?”
“偶爾。”
“偶爾的時候畫誰?”
謝折時沒有回答。他畫一個不存在的人,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人,一個他畫了三年、畫了四本速寫本卻不知道是誰的人。“隨便畫的。”他說。
桑時亭點了點頭,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一下。那一下比之前的輕,像在思考甚麼。
菜上來了。辣椒炒肉、剁椒魚頭、酸豆角、一盆米飯。謝折時看着那盤辣椒炒肉愣了一下——他確實喜歡喫這個,但他沒說,他剛纔只說了“隨便”。
“你喫辣嗎?”桑時亭問。
“喫。”
“能喫多辣?”
“還行。”
“還行是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