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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縈懷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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縈懷

繁星爛漫的夜晚,蟋蟀成了樂師,連風也不忍叨擾。

元稹獨坐在窗下,手捧着一疊書信反覆摩挲觀閱,遲遲不肯就寢。寄信的人也不知經歷了甚麼奇遇,絮絮叨叨了足有十來頁,從新奇見聞到日常衣食,恨不得將自己在外度過的一分一秒都掰開揉碎展現在元稹眼前。

信箋裏除了對生活瑣事的碎碎念以外,還有一首詩。

“……到官來十日,覽鏡生二毛;可憐趨走吏,塵土滿青袍……”

隨遇而安如樂天你,也開始叫苦啦?

元稹知道白居易並非真的遇上甚麼天大的難處,真正的苦,他不會這樣掛在嘴邊抱怨,相反,平日裏他抓着自己這樣大倒苦水,多半都是爲了……

撒嬌。

他不由得想起那夜在華陽觀,沉醉夢鄉中的白居易攥着自己袖口不放的樣子。

像只貓兒。

一別已有數月,也不知他獨自在外過得好不好?

自從他們一人留朝中一人赴都邑,元稹算是深深領會到了甚麼叫身不由己。明明相距不遠,可他和白居易皆因職責所繫,不能擅離任地半步,真真應了那句“相去半日程,不得同遊遨”。

淡黃的信箋散出隱隱的松香,上頭那早已看慣的俊秀字跡,不知爲何變得分外靈動,就好像那筆墨馬上就要擺脫掉紙的禁錮,開始蜿蜒遊走,勾勒出那人的模樣。

元稹第一次發覺,想念,原來是這樣看得見、摸得着的。

他幾乎沒有思索,提筆便寫下和詩,熾烈得宛如他心間流淌的熱血。

這天,高崇文收復成都的消息傳至朝中,自然而然地,有關他的一切便成了人們津津樂道的話題。

元稹將田胤在徐州的所作所爲捅出來時沒有刻意藏着掖着,許多人都有所耳聞,但由於兩位當事人着實算不上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因此並沒有掀起甚麼水花。

可如今,高崇文的捷報頻頻傳來,田胤作爲他麾下猛將,助王師連克數城、戰功赫赫,已然名聲大振,於是這件事自然而然就被頂上了風口浪尖。

劫掠村莊聽上去嚴重,但在現下禮崩樂壞、遠不如百年前那樣律法森嚴道德又高尚的李唐社會里,似乎也不是甚麼十惡不赦的罪孽。評判一個人是非功過的,不是看他手上乾淨不乾淨,而是看他的地位,權勢,以及人脈。

田胤一戰成名,對比起元稹,自然既有地位,又有權勢,還有人脈。

這是大部分人看到的表象,可眼尖的朝臣卻知道,首次立功的田胤實際上沒甚麼根基,所依賴的,全是高崇文的信任與扶持,一旦高老將軍對其轉變態度,他就無異於海上浮萍斷了根系。

“無論如何,微之,你這次實在太過冒進。”

鄭餘慶邀了元稹來自己家中用餐,席間屏退了所有僕從,只留他們二人一個痛心疾首不住責問,一個沉默無言若有所思。

“世叔不知,晚輩……晚輩在符離,有故友爲他所害。”

“少來,你在符離哪裏有甚麼故友。”鄭餘慶瞧着他的神色,毫不留情地戳穿道。他太熟悉元稹了,幾乎是看着眼前這個年輕的後輩一路科舉、入仕,可饒是如此,他在聽到元稹近來的作爲之後,仍免不了陣陣心驚。

“你們年輕人血氣方剛好打抱不平,這不是甚麼壞事,誰年少時還沒點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意思,可你着實不該一上來就拿朝中重臣開刀!重臣的親信也不行!”

儘管心急,語氣也重,可鄭餘慶到底沒有真的發脾氣。

元稹心知他是爲了自己好,也不急着辯駁,反問道,“可世叔您不也在查處官員營商案時,順帶將中書主書滑渙貪污受賄一事捅了個底朝天嗎……滑渙此人,可是算得上天子親信了。”

不久前鄭餘慶奉命查辦羣玉閣背後的產業網,將俱文珍、劉光琦一黨徹底端了個乾淨,可他在事後不問李純的意思,又順着劉光琦這一環摸到了他的好友、陛下的寵臣、中書主書滑渙身上,把他做過的“好事”全部抖了出來,還上奏力請嚴懲。

鄭餘慶一時語塞,遲疑半晌才含糊回懟道,“你的情況能和我比嗎,我好歹是當朝尚書左丞同平章事,常人輕易動我不得,可你呢?不說高崇文了,之前你彈劾杜兼時,溫納圖萬佑但凡較真一點,你如今沒準兒都不在京中了!”

他有些激動,悶悶倒出一杯酒,一仰脖子飲盡。

“不過你也別擔心,高崇文雖然器重他,可卻向來懂得明哲保身,如今事情鬧大,也不一定就會硬保田胤。”

“……晚輩受教,”元稹乖巧點點頭,又指指案上的菜,小心翼翼提醒道,“世叔我們還是先喫吧,都涼了。”

“喫喫喫,就知道喫。”鄭餘慶嘴上嗔怪着,可還是命僕從把元稹最愛的那盤蘑菇重新熱了。

隨後沒過多久,鄭餘慶被李純罷相,任太子賓客分司東都,一個閒得不能再閒、毫無實權的職位。事情雖然發生得突然,但他本人卻似乎早有準備,離京時堪堪與趕來相送的元稹擦肩而過,只讓僕從給他帶了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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