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是非 (1/4)
是非
大明宮一處不起眼的角落裏,有一人正緊緊攥着一份不知來源的密報,眉根緊鎖,臉上陰沉的怒氣宛如暴雨之上的烏雲。
這人衣着華貴,滿是金玉,觀他氣度卻尖酸刁橫,無端令人生出逼仄之感,不願靠近。他就是李純身邊正得寵的侍宦、左神策軍護軍中尉、左街功德使吐突承璀。
“這韓愈發甚麼瘋!”
他看不下去那密報,往地上狠狠一摜。一旁的仇士良見狀,連忙將它拾起疊好,抻起袖子撣了撣上頭的灰。
“咱們奉聖人的意思招攬僧衆,原本就不干他的事,他這是成心和您過不去啊!還有那東都留守鄭餘慶,淨知道和稀泥,說甚麼韓愈既任職祠部就可全權處置僧尼之事,自己不好過問……中尉,他們明顯就是一夥的!”
聽完仇士良這一通控訴,吐突承璀怒極反笑,“這幾個人,不過仗着在外有幾分名聲便敢如此橫行霸道,也不好好掂量掂量自己到底幾斤幾兩。”說罷似是又想起了甚麼,回過頭問道,“成德那邊有消息麼?”
“王承宗只說父喪未除,無心顧及他事,沒同意也沒反對。”
“這有甚麼可猶豫的!”他再次瞪大了眼睛,“拖着不動手,裝模作樣給誰看?”
盤踞一方的河北三鎮之一成德軍節度使王士真死後,其子王承宗就按照李唐藩鎮的傳統做派開始盤算着將節度使的位置弄到手。這樣重要的實權職位被當做侯爵一樣代代世襲,在朝廷看來是相當放肆的,無異於對皇權的蔑視與挑釁,自然不會同意,於是那些藩鎮“二世”們便開始一哭二鬧,討要冊封旨意無果之後就出兵作亂,結果往往是朝廷不堪其擾,掐又掐不死,爲了休戰不得不答應他們的要求。
相似的套路屢次上演,包括這次的王承宗,也有意討要節度使名頭。吐突承璀本就想借一次戰事揚名立功,於是便打算夥同王承宗演一場戲,由他來起事,自己趁機出兵平亂,事後再將作亂動機推給一個背鍋的,稱王承宗是受其反間計,這才引發誤會。如此一來,雙方皆有利可圖,可謂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聖人對他的態度他自己心裏清楚,他若不動手,動手的就是朝廷。”仇士良眼珠一轉,連聲安慰他道,“眼下佛事要緊,咱們得趕緊讓那韓愈安分下來!”
而此刻身在洛陽的韓愈,也確確實實如他們所願那樣安分了下來,稍稍放緩了對枉法僧衆的處決。
不是因爲擔心功德使的阻撓與報復,而是爲了好友,停下了刑殺。他不知這樣做能不能積下一點福澤,只知道這或許是自己唯一能爲昔日舊鄰做的事。
韋叢陪伴了元稹七年,終究沒能熬過病痛的折磨,夫妻倆共度的第八個春天,再也不會來了。
洛陽履信坊的一處小小宅院裏被掛上了重重素縞,在夏末的滿目綠意中顯得格外刺目。
元稹呆呆地望着木棺裏那張熟悉的臉。
這張臉白皙得如同初雪一般,細細的柳眉舒展着,這樣熟悉的面容,與平日裏沉浸在睡夢中時根本沒甚麼兩樣,就好像她隨時能醒來,笑着喚自己一聲“九郎”。
她是他的至親,叫人怎麼忍心將她獨自一人深埋在漆黑的地下?
這個時辰,已經不得不封棺了,可一旁的僕從似是不忍上前勸說,只無助地看着一旁的韓愈。
韓愈無奈地嘆口氣,沉聲喚道,“微之。”
元稹終是晃動了一下身形,將手上那隻自己親手做的、還未來得及送出的玉蘭髮釵戴在了妻子頭上。
“這樣也好,”他招招手,示意僕從上前蓋棺,“再不用忍受這世間疾苦了。”
粗重的釘子被一下一下打進木棺,將棺中人與人世的牽絆一點一點隔絕開來,那沉悶的敲擊聲響,更是重重地打在了元稹的心上。
三年前也是這樣,自己親眼看着年少時最親近的阿孃,從此天人永隔。
爲甚麼是身邊的親人接連遭逢不測?如果真有罪孽有責罰,自己一力承擔就是了,爲甚麼偏偏是她們來替自己受過?
元微之啊元微之,自幼立志兼濟天下的你,怎麼到頭來連家人都保護不了?
這時,一個東臺的小吏氣喘吁吁地趕到了元稹家門口,正欲通報時望見他臉上悲慟到幾近恍惚和木然的神情,支支吾吾地遲遲沒有開口。
元稹知道他的到來,背過身擡手往雙眼上一抹,開口詢問道,“甚麼事?”
“都亭驛出事了,”小吏不敢大聲說話,“武寧軍監軍孟升死了,他的喪柩被強行停入驛館內,驛丞遵守律令拒絕並制止他們,誰知卻引得武寧那羣人對其大打出手。”
一樁典型的地方藩鎮針對中央尋釁滋事的案件。
“走。”
元稹不假思索,這就準備隨他回東臺處理這件事。
“怎麼回事?就非要找元御史出面嗎?”韓愈瞧着他的神情擔憂不已,伸手將他攔下,“微之你好好休息一下不要管,我幫你找其他御史幫忙……”
“我沒事。”他撂開韓愈的手,頭也不回地跟着小吏走出家門。忙起來,只要忙起來就好了,就感覺不到傷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