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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詩聖骨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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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聖骨

這處江邊的居所沒有正堂,用來會客的場所只有自己房中開闢出來的一小塊隔間。眼前的房屋雖簡陋,但好在元稹平日裏始終收拾得乾淨整潔,落在外人眼中倒也沒有太過寒磣。

眼前的年輕人衣衫上打着幾處補丁,臉上也有些發黃,正值青壯年卻瘦得像是屋後的竹竿。儘管看上去清貧更甚,可全身上下卻潔淨平整,完全不似尋常的白丁。

簡陋卻不粗陋,這位來客與這間待客的小屋,倒也十分相稱。

元稹打起了全部精神,遲疑着小心翼翼問他,“兄臺可否告知尊祖名諱?”

那年輕人比之剛見面時的窘迫與緊張,已經沉下心來幾分,他望着元稹慢慢說道,“家翁諱甫,字子美。”

一語既出,連遠遠圍觀的李景儉都驚訝不已。

就在一刻前,這個自稱杜嗣業的年輕人惴惴不安地扣響了小院的門,報出了元稹母家,鄭氏的名號,說自己是爲家翁,也就是鄭氏的一位故舊而來。他的背始終有些躬着,說話時也有些微惶恐之意,生怕遭到拒絕與冷眼,直到元稹出現後,見對方氣度不凡,神情也從容和氣,才稍稍放鬆了些。

這樣的求人方式,一看就是在走投無路之後,下定了天大的決心纔來的。

他們將人迎進門,拿出熱茶待對方緩了好一陣後,方纔開口詢問道。

“杜子美……”

元稹默唸着這個熟悉的名字,心臟裏像是被點燃一般,一股莫名的激情直衝大腦,衝得頭上一陣一陣悶疼,下意識伸手撐住額頭。

“元參軍?”杜嗣業見他如此,連忙起身想去扶他,口中不住地道歉,“在下不知您今日抱恙,竟叨擾至此……”

“無妨,”元稹忍下不適感,示意他安心落座,隨後急切問道,“你剛剛說……尊祖不久前方纔歸葬祖地?已經隔了四十餘年?”

杜嗣業嘆了口氣,點點頭。

“是在下無能,既未科舉得第光復門楣,也沒有傳承下家翁的一身才學,連累他老人家身後都不得安寧,困在這世上四十餘載。”

四十年……

杜甫,杜子美,這個潦倒一生卻影響了無數後輩的人,竟獨在異鄉,做了四十年的孤魂。尋常人讀起先人的詩,多半先聞宏志,再尋格律,次言文采,可元稹卻清楚地記得,幼時讀杜詩,卻是那幾句“鴟鳥鳴黃桑,野鼠拱亂xue;夜深經戰場,寒月照白骨;潼關百萬師,往者散何卒”引得自己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不管讀詩還是讀史,最吸引自己的,都是那些悲苦卻無聲的血和淚,而杜子美的筆,偏偏最是赤裸,宛如鋤犁一樣,將這泱泱王朝的累累瘡疤,一一翻露於陽光之下。

若沒有他的詩,今天的自己又將是何模樣?

思索一番,元稹差不多能猜到杜嗣業的來意。

“在下的不情之請,正是想替家翁向先生求得一篇墓誌……只是這潤筆費,還望能寬限一些時日,待我湊齊了一定及時……”

“杜兄,”元稹打斷道,“我分文不取。”

杜嗣業不可思議地擡起頭,待反應過來後,滿心的感激幾乎要變作淚湧出來,走出兩步深深地行了一禮。

“不必客氣,”元稹扶起他,真誠道,“能替尊祖撰平生事,是我之幸。”

說是一篇墓誌,可文章詩論卻佔去一大半,微之你啊還是這麼不走尋常路。

長安渭水畔的一盞燈下,白居易伴着靜謐的夜色寫下回信。

樂天定知我用意,何必驚訝嘛。

元稹的身影就這麼浮現在了眼前,就像多年前那樣,他們分坐在一張書案的兩邊,在同一簇燭光下訴說着說不完的話。

杜工部一生浮沉,爲亂世所累,比起生平事,還是其文章才學更易被後世記住。是嗎,微之?

自然。還有另一層原因,樂天不妨再猜一猜?

白居易定定地望着燭火中的幻影出了神。

那還不簡單。墓誌終歸不過一篇旁人的評說,即便妙筆生花又如何能完完全全道盡其一生?不若力陳其文章詩賦,引得後人去觀閱,畢竟自己親筆寫下的字句,才能原原本本告知世人,自己是一個怎樣的人。

哈哈,樂天知我。

白居易有些得意地揚揚眉,隨即又突發奇想,微之,將來你替我寫墓誌,也像這樣多言我之文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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