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筆墨劫 (1/3)
筆墨劫
淮西的戰況的確不容樂觀,嚴綬的西路軍作爲討伐主力卻在他的失誤指揮下節節敗退,如今乾脆退守唐州動也不動了,留下前方失守的關隘被吳元濟一一攻破,守關將士幾乎一個不留被殺得乾乾淨淨。
這一切又引起了其他幾路統軍的不滿,紛紛上疏朝廷要求撤掉嚴綬西路統軍的職務,其中幾個脾氣大的甚至開始不聽調度單獨行動,整個淮西戰場一時間亂上加亂。
好在討逆軍人數衆多,又有李光顏、田布這樣靠譜的良將在苦撐,吳元濟在整體上始終處於劣勢狀態,即便偶爾佔佔便宜也難有甚麼大動作。
這場戰役的糧草供給由河陰轉運倉統一調度,爲了確保從徵收到配發全過程萬無一失,御史中丞裴度自年關開始就留在河陰,專盯糧草流通,防着有人藉機貪污發國難財。近來吳元濟似乎漸漸熄了火,轉運信道的運作也愈發成熟,於是朝廷便召了裴度回長安述職。
誰知他剛一到,就聽說了那首已然傳遍大街小巷的桃花詩。
“甚麼玄都觀裏桃千樹,這都明着踩到諸位頭上去了!”
“……陛下不計前嫌召他回京,竟如此囂張跋扈,我就說過,這亂黨餘孽就該斬草除根!”
……這都甚麼跟甚麼啊!
當年杜佑臨終前曾懇求自己好好照看劉禹錫,必要時拉他一把,加之自己也始終欣賞他的爲人,早已將他視爲莫逆,如今剛一回來還沒來得及相聚,就眼看他被無數人當作活靶子一樣口誅筆伐。
“不過是賞花途中一時快意之作,如何就成了目中無天子?”
“裴中丞也是通曉詩書的飽學之士,怎麼那詩中以花喻人之意竟然看不出來?亦或是閣下心中對其認同,也視當今陛下爲當年亂黨離京後的新栽桃花?”
對方赤紅着雙眼慷慨陳詞,激烈得比當年聲討限價令時有過之而無不及,但凡有一句辯解與質疑,就會被直接扣上更加惡劣的帽子,令餘下的人再不敢發出半句不同的聲音。
裴度吵不過衆人,只得遠離了人羣,稍作冷靜後,仍朝着光福坊的劉家舊宅走去。
事情已經過去了許多天,有關桃花詩的議罪,已經從蔑視羣臣升級成了蔑視天子。
麻煩大了。
“……出、出爲播州刺史,限……限立夏之前就任……”
還未進門,就聽一道尖細的聲音在磕磕巴巴解釋着甚麼,聽得不甚分明,及至邁入院中,方纔被眼前的景象驚得一愣——
跪着聽旨的劉禹錫直直盯着眼前的宣旨太監,眼神宛如兩柄利劍,那站着的宣旨太監反倒有些驚慌失措,幾乎帶上了哭腔在求他甚麼。
“您您您這都讓奴婢解釋多少遍了,再怎麼解釋也解釋不出第二種意思啊……”
他冷冷地問,“爲甚麼?”
“奴婢哪裏敢揣測聖意!刺史大可去問大家啊!”
小太監看着年紀不大,原本接到宣旨任務的時候本想借着大勢在劉禹錫面前耀武揚威一番,誰知卻被對方截住不讓走了,還逼着自己將這詔書的意思解釋了一遍又一遍。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神,只單單被盯着,便有如芒刺在背,震懾得不敢挪動半步。
“你們在做甚麼?”
裴度接過詔書一看,一顆心頓時沉到了谷底。
“啊對了,大家曾下口諭,劉刺史若有何不解大可無詔入宮,朕自會教其明明白白,任何人不得阻攔……刺史您看大家都願親自爲您解惑了,您就放過奴婢吧!”
藉着裴度的到來,那小太監匆匆丟下口諭就連忙逃走了。
“……天子哪有親自接見即將外任官員的先例?這又是何意啊!”裴度感到自己被折騰得頭痛欲裂,這一個兩個的,做出的事已經無法以正常思維去理解,下意識便拽住劉禹錫沉聲道,“不許去!”
劉禹錫那緊繃的神色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竟是播州,三千多里……”他鬆開手,再次端起那詔書,額頭上都滲出了汗,“就因爲一首詩……夢得!”
他再次擡起頭時,眼前哪裏還有劉禹錫的蹤影,只聽得門外一聲長嘶,隨即是急促的馬蹄跺地聲倏然掠過。
“停下!不許去!”他眼睜睜看着路上揚起的煙塵,腦中頓時嗡嗡作響,心急如焚衝着那背影吼道,“若再不停下,我與你恩斷義絕!”
可劉禹錫根本聽不見他的話。
他咆哮如雷,扶住門框粗重地喘着氣,徹底沒了主意。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回頭,只見一路跑來的柳宗元正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堪堪撐住膝蓋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