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花辭樹 (1/3)
花辭樹
“阿嚏!”
窗外風雨如晦,原本悶熱難耐的長安城不出一刻便被澆了個透心涼。劉禹錫躲在裴度家的待客室內,饒是已經換掉了溼透的衣裳,仍舊忍不住連打了幾個噴嚏。
“今天的事,不會被張揚出去的。他連召見我都只給了一個模棱兩可的口諭,不敢光明正大宣我進宮,又落得這樣的局面,定然不會讓外人知曉半分……”
“他他他,他甚麼他!那是聖人,陛下!”裴度要瘋了,到了這種時候,劉禹錫竟還沒有半分服軟的意思,李純在他口中彷彿就是個輕佻的市井小兒,哪有半分對九五之尊的畏懼。
他們誰都沒有心情繼續爭論下去,俱是沉默不語。柳宗元靠在窗邊,身上一陣一陣發冷,可心裏的火氣似乎仍未消,注視着劉禹錫半晌方纔顫抖着開口道,“你若再像方纔那樣,我……我就恨你了。”
他的雙眼有些泛紅。
在永州的那些年歲裏,他沒有一日忘記過十年前落雁坡上血染的黃土,更沒有忘記過他們所有人承受的冤屈。這十年間,王叔文、韋執誼先後亡故,兩人的遺書也不約而同送到了柳宗元手裏,他們把所知一切事情的經過、緣由、因果、疑點全盤托出,果然,讓柳宗元知道了太多祕密。
永州的煙瘴將他折磨得身心俱疲,那些祕密堆積在心頭有如千鈞之重,可卻也支撐着他從一次又一次病痛中活下來。他要活着回到長安,活着去查清真相,哪怕再無任職中央的可能也要給死去的人一個交代,他們自始至終不曾犯下半分罪孽。
可就在剛纔,劉禹錫竟要認罪,要爲了自己,去認罪。
“對不起,我真的……可是柳州……對不起……”
他沒想到柳宗元會發這麼大的火,有些着急起來,語無倫次地帶上了些許哽咽。
“沒有桃花詩,也會有柳葉詩,聖人打定主意不留我們,這本就不是你的過錯。”柳宗元握住他的手,聲音裏已然帶上了鼻音,“夢得,我們本就行得堂堂正正,將來無論到哪裏,都不要自輕自棄,答應我。”
他的眼中,有疲憊,有倦怠,有熱血漸涼後的心冷,有歷盡滄桑後的淡漠。但也有始終未改的、星芒一樣的堅定。
“好。”
幾日後,裴度應召進宮向李純述職。
他在短短的路途中被滿腹心事鬧得焦頭爛額。遠洲刺史的任命已成定局,沒有丁點兒商量的餘地,於是柳宗元在私下裏又瞞着所有人找到自己,懇求自己向聖人進言,用他的任地柳州,去換劉禹錫的任地播州。
僅僅只是因爲,劉禹錫的阿孃年事已高,斷不可能獨留長安乾等着至親相訣,柳州的條件又比播州好一些,至少能讓老人家不至於太過辛苦。
這樣的要求,聞所未聞。裴度萬分不解,你就真的絲毫不爲自己考慮嗎?
柳宗元搖了搖頭。
夢得啊,自小就是被愛護着長大的,少時父母健在,舉家和睦,又有恩師授他教義,引他入朝。前半生的庇佑,將他養得如明珠般至純至善,也令他比常人更易愛上這個世界。
或許這樣的人天生就有一種魔力,一種讓人想要無條件幫他、愛他、護他的魔力?
也或許是,自己的人生,已經被一次又一次帶着血淚的夢魘攪得渾濁不堪,再不復少年時的意氣與心性。可劉禹錫甚麼也不知道,他的未來要光明得多,也要廣袤得多,既然如此,那就將自己的一線光明也送給他。他們二人,若僅有一人能擁有幸福,他希望是他。
就這麼簡單。
裴度無奈地應允了,可就李純現在這恨不得將劉禹錫即刻處死的態度,又該怎麼向他開口?
“陛下萬安,權尚書也在?”
見到殿中僅有的兩個人,他鬆了一口氣。沒有其他人插嘴倒是其次,關鍵是權德輿在場,沒準兒還會幫着自己勸一勸。
“以柳易播?”果不其然,李純聽完事情原委,只有譏笑嘲諷,“真是好一齣手足情深的戲碼。”
裴度正欲辯解,權德輿卻搶先一步,順着李純的意思應承道,“不過是困獸猶鬥,早知今日,當初又何必犯下那大不敬之過呢。還望陛下勿要手軟,該嚴懲的,一個也別放過。”
聽聞此言,裴度不可思議瞪大了眼睛。權尚書你不是與杜佑的關係還不錯嗎?怎麼也……
沒等問出口,又見他似是忽然想起了甚麼,當即向李純建議道,“臣倒是想起來,前陣子連州起了一場疫病,至今未能全消,若陛下真要嚴懲劉刺史,不若將其……”
李純疑惑地擡頭,“連州有疫病?”
“有是有的,只是症狀不似那般嚴重,傳染性也稍弱一些,就沒有報到中書,臣也是無意間聽同僚提及才知。說來也巧,這連州,可是他十年前本該奉召前往的任地呢。”
“既然如此,”他低頭思索一陣,隨即冷笑一聲,“那就讓劉刺史好好歷練歷練去吧。”
裴度在一旁聽着,默默對權德輿肅然起敬。連州哪裏有甚麼瘟疫,倒是刺史之位正空缺着。那裏比起播州可好多了,雖然離得也遠,可好歹不至於那樣荒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