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此間聚散 (1/3)
此間聚散
出了皇城就是繁華熱鬧的坊市,大街小巷滿是過路行人的吆喝、嬉笑與爭辯,這煙火繚繞的人間就像一劑良藥,只看一眼、聽一聽、嗅一嗅,就能重振在大明宮中遭受摧殘的精氣神。
“是甚麼樣的曲子,餘音繞樑五年不絕,元大才子可一定要讓在下漲漲見識!”
白居易難得這樣陰陽怪氣,聽得元稹心頭微微盪漾,臉上卻仍一本正經,“再好的曲,若無白學士填詞相配,也是不成調的,不如樂天……”
“要我填詞,潤筆費可不少呢,元才子想清楚了?”
“憑我們的交情,白學士就打個折,給個友情價吧?”
“哼哼。”白居易湊上前去朝他衣襟戳兩下,“若是你,翻倍。”
“要錢沒有,要人有一個,”元稹不依不饒嬉皮笑臉道,“不巧在下囊中羞澀,不如讓在下以身相償?”
他二人動作大聲量也大,此話一出,已有路過的行人開始神色古怪地指指點點起來。白居易回過神來一時窘迫,暗道這兔崽子真是十年如一日死性不改,擡手捶他一下,“大庭廣衆的,要點臉吧元大才子!”
“好了好了不氣你了,”元稹笑得夠了,半個時辰前在思政殿經歷的一切都被拋擲腦後,“在江陵的那五年裏我可沒甚麼心情作新曲,想來那晚所吹奏的一定是你曾聽過的……無妨,只要你願意,我們今夜就可以尋個地方,把酒聞笛到天明。”
“差不多了啊打住打住。”
白居易終是招架不住他一副殷勤模樣,連忙示意這個話題到此爲止,隨後收斂了笑容,復又有些凝重起來。
“我問過李御史了,是陳少卿把兩件案子的原委告訴他的。”
“陳少卿?”元稹詫異,“又是他?”
先是在大理寺幫自己解劉禹錫的圍,隨後安頓寺正免去了潛在的麻煩,現在又把事情告訴御史臺,以致皇甫鎛被當衆彈劾,一發不可收拾。
“按照他的說法,夢得現在無官無職,要對付皇甫鎛只能從坊市到長安縣,一步一步告起,遠不如由御史直接彈劾來得快,與狠。”
元稹看他一眼,旋即挪開目光,欲言又止。
“嗯?”
“本想問你,猜想他用意如何。”
“那怎麼又不問了?”
“因爲你不喜歡,”元稹與他並肩走在街上,“揣測人心,從來不是一件舒心暢快的事。”
料峭春寒時節,暖意來得快去得也快,一日之中唯有這晴朗的午後最是熱鬧。白居易望着滿眼忙碌的人影出了神,眼中泛起溫熱,隨後又變得溼潤。是啊,他天生洞悉每一分人心與人性,他的慧眼使他總能在一顰一笑之間看透眼前任何人的所念所想,可這樣,真的太累了。
元稹懂他,即使一些事情他從未開口,也是這世上最知他、懂他、念他的人。
“可身在長安這個富貴鄉,又能有幾次隨心而爲呢。”他抓着他的手不由得緊了又緊,“微之,那個陳少卿終歸意圖不明,無論如何,我們還是與他保持距離得好。”
俗話說一朝天子一朝臣,於是在新帝熱火朝天地拔擢官員、舉行制誥試的同時,皇甫鎛的失勢便理所當然成了新朝最合適的祭品。
他出貶爲崖州司戶參軍的那一天,恰逢一場春雨。
浸泡了雨水的土地變得格外鬆軟,馬蹄一步一打滑,連帶着身後簡陋的馬車也寸步難行。皇甫鎛幾乎甚麼也沒來得及準備就被驅趕上路了,此時此刻身邊只有一個老僕,正拼着一把老骨頭竭力驅趕那馬匹拉動陷在泥裏的車,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他過慣了養尊處優的生活,哪裏忍得了這等處境,可就在一籌莫展之際,他忽然望見前方道路上有一個人。
那人不知從幾時起就在那裏等着了,似乎正專程等着自己。他一身素衣,神情淡漠,一把唐刀在他手上,隱隱可見出鞘半寸的刀鋒處掠過一絲寒光。
崖州,哈哈。
這不正是當年韋執誼去的地方麼?
“你……你是何人?”
劉禹錫見皇甫鎛一下子如臨大敵,只覺得世事荒謬,未免滑稽可笑。他抽刀出鞘,身形快得根本看不清,眨眼間便來到他們近前,那凜冽的鋒刃帶起一陣勁風,直撲皇甫鎛的面門——
後者腿下癱軟,根本來不及叫喊出聲,瞬間嚇得跪倒在地。
刀尖下,皇甫鎛束髮的皁巾碎裂成了一塊一塊,連帶着一縷髮絲也被斬落下來。他的頭髮就這樣亂糟糟散落在臉上,蓬頭垢面,大氣也不敢出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