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風蕭蕭兮 (1/4)
風蕭蕭兮
李宗閔其人,生於一沒落世家中,因家族幾代鮮有爲官者,不得不依靠自己的力量去躋身朝堂這個逐鹿場。他自幼勤勉刻苦,於讀書一事上甚至已到嚴苛的地步,入朝理政後則照樣保持着相同的習慣,凡事必盡錙銖,力求出色中的出色、圓滿中的圓滿。
可無論是讀書求學也好、爲官處事也罷,於他而言,都稱不上真正的喜愛。他一生爲了這兩件事不遺餘力,不過是因爲它們能帶給自己想要的東西而已,比如功名,比如權力。
故此,哄得九五之尊的開心,自然也成了一件要務。
這天,連同李恆在內的所有人俱是尋常的士人衣裝,他本人則只帶了一個侍宦一個護衛,自出門起便興奮不已,樂呵呵地享受着衆人的奉承與簇擁。歡慶的場所不在李宗閔平日裏的住宅之中,眼前這座專爲款待貴客收拾出來的園子,乍一看不算富麗堂皇,可一步一景皆是巧思,美酒與茶盞被巧妙地盛放在隨處可見的石案上,與林子融爲一體,舉目所見,一花一葉都綻放得那樣恰到好處,就連小瀑布的泠泠作響也聽來如絲綢般綿軟悅耳。
設宴的正堂更是既寬敞又處處精緻,明豔的燈火四散分佈,簾幕一落,直叫人不知今夕何夕。
既要保證賓主盡歡,又不能在聖人和衆臣面前顯得太過鋪張浪費,這麼一通佈置下來,着實要狠費一番功夫,饒是在場的人都早已熟知李宗閔慣於追求極致的行事風格,可在園中見識幾眼過後,仍舊忍不住嘖嘖讚歎。
用李紳的話來說,“哪天叫李七去摘筐桃子,怕不是全城的桃樹都會被他薅禿嘍!”
只是李紳沒來,今天恰逢他家中長輩的忌日,不宜參與這樣的玩樂聚會。
元稹望向白居易抿嘴苦笑一下,後者見狀,伸手搭一下他的肩以示安慰。
他們不是不愛和李宗閔玩,可李恆一旦參與進來,就實在很難與“盡興”二字沾邊。在翰林院與中書省一干與李恆來往頻繁的人羣裏,只有一個李紳因恰逢家中長輩忌日不能來,一個元老級重臣裴度藉口巡視禁軍不肯來,其餘人要麼意圖表現自己、要麼不願惹李恆不快替自己找麻煩,總之一路上俱是笑臉逢迎,熱熱鬧鬧的十分配合。
唯有李德裕看上去有些悶悶不樂。
“損之向來萬事穩妥,何必這樣緊張,”元稹扭頭看他沉着一張臉,勸說道,“這樣的場合,好歹裝也要裝得興致高一些。”
李德裕輕點一下頭,沒做聲。今日的天空萬里無雲,舒朗又暢快,可他總覺得心裏堵得慌,就好像要出甚麼大事。
就在這時,李逢吉出現在他的身側,笑眯眯感慨道,“時光不饒人,還是年輕好啊。昔年與令尊一同在朝,也時常如諸位一般,花下鞍馬遊,雪中杯酒歡,眨眼間,弘憲家的公子都成了肱骨之臣,真叫人嗟嘆不已……”
“多謝李尚書還記着先父。”李德裕客氣回應道,也不再多說一個字。
看出他心緒不佳,李逢吉換了輕緩的語氣,“聖人畢竟年輕,又喜愛玩鬧,幼時讀書被老夫放縱慣了,這纔對老夫有些許依賴,回頭玩鬧夠了,自然還需你們多操勞擔待……”
“李尚書哪裏的話,”李德裕不耐煩了,壓着火賠出笑臉,“大家同爲社稷鞠躬盡瘁,聖人樂意倚仗誰,本沒有甚麼區別。我只是昨夜沒睡好,有些乏力而已。”
言畢,不動聲色遠離幾步。
說話間,堂上笙歌樂舞逐漸行至最濃墨重彩處,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停下了執杯的手、和詩的嘴,注意力皆集中在了廳堂中央的花形小臺上。
水袖長袍的舞姬們在臺下圍成了一個圈,擁着其中一人步於臺上,只短短一瞬便再度散開。中間那人就在這眨眼之間如同金蟬脫殼般換了一副裝扮——原先那身泯然於衆的淺緋衣袍被棄在地上,取而代之的赫然成了硃紅色的薄紗,閃閃發亮的小巧鈴鐺散落在她的腰際與袖口,隨着翻飛的雲手清脆作響,自成一曲小調。
她手執兩縷柳枝,在小臺中央偏偏起舞,貌如花之新蕊,身如春風飛絮,紅紗所覆的肌膚瑩白似雪,尋常的柳枝在她手中似是鍍了金,在燈火輝映間流光溢彩。餘下的舞姬連同那身褪去的衣衫不知甚麼時候消失了,眼前唯餘這位絕妙佳人,用自己含笑的眉眼向君王獻上一場大禮。
“微之,我怎麼覺得她有些眼熟?”
白居易欣賞之餘,不知被挑起了哪根記憶的弦,隨口問身邊的元稹。
“她是燕娘子,那一舞動長安之名,不記得了麼?”元稹一下子就答了出來,“去年咱們在近月樓就觀過她的舞,後來李尚書回京,她也曾獻藝祝賀,我記得樂天你初次見她舞完一曲後還想賦詩來着,後來被甚麼事打斷了……”
“……元相國真是好記性。”
“白舍人忘了?在下可是對一切美好之物過目不忘的。”
白居易見他習慣性地衝自己玩笑,便也習慣性地衝他一撇嘴啐一聲“幼稚”,隨後又正色起來,一邊觀望樂舞一邊好奇道,“說來不是文饒替她贖的身麼,如今又怎麼在損之府上獻藝?”
這回元稹答不上來了。當初李德裕一擲千金替美人贖得自由之身的風流韻事早已在悠悠衆口間廣爲流傳,但後續卻鮮爲人知——他壓根沒把人留在身邊,而是舉薦給了李宗閔這個同樣愛好風雅的人,權當做替燕瀟瀟找了份謀生的差事,而他這人又不拘小節慣了,舉手之勞從來都懶得四處去宣揚。
一別多日,此時此刻見燕瀟瀟技藝越發精湛,人也愈加容光煥發,李德裕倍感欣喜,可欣喜之餘又有些困惑,望一眼對面而坐的李宗閔,又悄悄瞟到主座上正沉迷得魂不守舍的李恆。
他使眼色問,你莫不是打算將她獻給聖人?
李宗閔看到了,卻讀不懂這眼色。他心情無比暢快,揮揮衣袖朝李德裕方向揚揚眉,朗聲問道,“瀟瀟,可還記得這位李學士,你的恩人?”
恰好一曲舞畢,燕瀟瀟依舊笑着,沒有出聲回答,藉着最後一個旋轉行雲流水地朝李德裕行了大禮,示意自己沒忘。她身上那縷紅紗總是比人慢半拍,此刻隨着她的動作,輕輕落在髮間又緩緩滑下,露出紅紗後一雙如水的眼眸,看得李德裕禁不住愣了一下。
“瀟瀟?這是你的名字?”李恆終於忍不住起身,連連招手,“可是瀟湘的瀟?”
她仍沒有開口,轉身朝李恆盈盈一拜,兩條修長的柳枝被她隨意搭在臂肩,微微晃動的葉尖彷彿能隔空騷動進心底。年輕的皇帝心神激盪,似是見到了愛不釋手的珍寶,跳起來親自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