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青青子衿 (1/4)
青青子衿
花非花,霧非霧。
夜半來,天明去。
白居易在黎明的第一縷晨曦之中悠悠睜開眼睛,他覺得自己做了一場夢,美夢。可直至神思漸漸清晰起來,望見了頭頂華麗又陌生的雕樑、身旁仍在熟睡的摯友,以及身上凌亂不堪的衣衫,才突然意識到,昨夜在這間房中、這張榻上,好像發生了一些不成體統的事。
元稹仍在沉沉地睡着,呼吸卻並不平穩,眉頭也輕微皺起,似是陷在重重心事裏。白居易靜靜地望着他,望着昔日裏風華正茂的青年才子眼角也生出絲絲細紋。
人都是會老的,可歲月帶走的,似乎並不止年齒。
“微之,你……嘶!”
他想叫醒好友,誰知只略微一動,渾身上下便痠痛不已,尤其是腰上,簡直從骨頭痛到了皮肉,莫說坐起來,就連翻個身都困難重重。
元微之這兔崽子,下手真是不知輕重!思及此處,白居易又羞又惱,整個人如同一隻蒸熟的蟹,隨後一咬牙硬撐着坐起身子,將睡夢中的好友推來晃去。
可元稹似是困在了夢魘裏。他在冥冥之中聽到了白居易的呼喚,卻又分明感到有股壓倒性的力量,在全力阻止自己清醒,眼前這片黑暗,怎麼衝也衝不破。
他奮力一掙,終於睜開了眼睛,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再熟悉不過的面龐。
隨後甚麼也沒說,一把將白居易攬進懷中緊緊抱住。
“做噩夢了?”
本欲好好算算昨晚的賬,可一見他這個反應,白居易免不了心軟下來。他不知道元稹隨李逢吉離開後發生了甚麼,卻能感到,他已經疲倦到了極點,也傷心、失望到了極點,可他既不願意說,那自己就不問。
“你還在,那就好,那就好。”
他只顧抱着好友,重複唸叨着,慶幸方纔的一切絕望景象只是夢境,就這麼過了許久才鬆開。
“樂天不生氣了吧?”
白居易:?
好傢伙,自己在這兒心疼半天,感情這人知道自己做了過分的事啊?
他臉上蹭地變紅了,擡手便要揍,然而牽動了腰上的筋骨,又是一陣痠痛。元稹見狀,心裏既愧疚,又對摯友這番模樣喜愛極了,於是強忍住一點甜津津的笑意,扶住白居易替他揉了揉腰,嘴上還不忘裝無辜:
“還不是你昨晚氣勢洶洶地問我,是不是沒喫飯……”
“元微之!”
“好了好了。”元稹收起難得的玩心,眼中黯然色變,“快到上朝的時辰了。”
“可你……”
白居易注意到他被劃破的衣袖。好好一件衣裳,凌躍羣臣之首的尊貴紫袍,就這麼損壞了一個大口子,總不能就這麼斷着袖去上朝吧?
“不礙事。”
“微之,”他的聲音沉了許多,“今天,又將會是何種光景。”
元稹身形一頓。
是啊,太陽一升、宮門一開,短暫的溫存便如朝露般消散殆盡,自溫柔鄉中清醒過來的人,不得不面對新一天裏逃不脫的未知變量。
“總要去的。”他埋頭整理衣冠,不出片刻,又是那個一肩擔起千鈞重的紫衣相卿,“一日爲臣,便有職責在身,不是麼。”
何況,能在大明宮朝見的日子,恐怕也所剩不多了。他不由得苦笑。
行至宮門,他們便分道而去。元稹沒走兩步,忽見龐嚴跌跌撞撞地衝過來,似乎已久尋自己多時。
“元相國,不好了,盧謙……”他氣喘不已,急得臉上頭上盡是汗水,話都說不利索了。
元稹心裏咯噔一下,瞬間緊張起來,“他怎麼了?”
千算萬算,怎麼把他給漏算了!前些時日他不辭辛勞親赴河東替自己查明流寇禍亂始末,現如今和李逢吉撕破臉,對方怎麼可能放過他?倘若盧謙真的因此收到傷害,自己怕是百死莫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