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幾度秋 (1/3)
幾度秋
長慶二年中,李逢吉代裴度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與此同時,自鎮州歸朝的韓愈因宣慰有功授吏部侍郎,隨後轉任京兆尹。
他拜謝聖恩,再無一言。
“韓侍郎可真沉得住氣啊,”散朝之際,李紳在背後突然出聲叫住他,目光狠戾,“微之可是爲你之故一步陷步步陷,現在含冤出走,閣下竟連只言詞組也不爲他說上一說?”
韓愈緩行兩步方纔停下。
“公垂心中不平?”
李紳嘲道,“我心裏再不平,有甚麼用?”
“質問我,便有用了?”
“所以你打算不聞不問到底?”
韓愈沉默地看他一眼,臉上並有被冒犯的驚怒之色,如同一潭掀不起波瀾的潭水。
“不愧是韓退之,鐵面無私,半點情分也不講。”李紳欲走,又側目瞪他一眼,“真替微之感到不值。”
韓愈停在原地,待他走遠,擡頭望向了宮牆之上的天空。入秋時節漸近,鴻雁復來又復往,不隨天意動,不爲人心妨。
自己今年已五十有四,一輩子都要過去了,可無論在朝在野,真正能掌控自己命運的,能有幾時?放眼人潮,能真正掌控自身命運的,又有幾人?
這次遠赴鎮州歸來,對過去數月朝中的翻雲覆雨有所耳聞,儘管箇中因由無法一一盡知,但真相無外乎幾方相爭,決出了今日的勝負之局。元稹尚且不論,裴度一個功勳卓着、家世顯赫又得多方敬重的老臣都無法改變今日的困境,被強硬地以抱恙多時、不堪宰相重任的名義奪去了實權,給了個尚書右僕射的虛銜。
他能憐憫,能同情,卻唯獨無法去插手這個既定的結局。最大的贏家李逢吉已然登上高位,即便沒有他,長安這座戲臺照樣鑼鼓喧天,不得片刻安寧。他老了,浮沉一生,真的熬不住了。 (1)
整個夏季,李恆都是在日復一日懶懶散散的閒趣中度過的,中途零零星星上過幾次朝,可這一季的氣候悶熱多雨,實在叫人坐不住,於是便令魏弘簡每日收奏摺,小事讓他們自行處理,大事象徵性地議幾次,最終由李逢吉拍板定下。
老師的能力自不必多說,魏弘簡也算是個盡心盡力的,不出岔子就行,朕又何必做甚麼堯舜明君,能做給誰看。李恆想着,拿起一顆剝好的冰鎮荔枝放進嘴裏,繼續聽一旁的小宦念奏表。
唸的恰好是一份新進的謝表。
“……臣若餘生未死,他時萬一歸還,不敢更望得見天顏……”
李恆聽得忽然心頭火起,厲聲喝道,“住口!”
小宦嚇了一跳,慌忙放下奏表跪下。隨侍的魏弘簡一看,見那正是元稹所進的《同州刺史謝上表》。
“現在說得一句比一句好聽,當朕的面就無話可說,他這幅樣子做給誰看?裝!就給朕裝!”他衝着虛空一頓指責謾罵,隨後衝魏弘簡道,“給朕傳令下去,以後宮中不許吟他的詩!再給朕聽到一句,就等着挨板子!”
魏弘簡連忙答應了,寬慰道,“大家今日也累了,是否要歇息片刻?”
李恆隨口應了,又吩咐道,“叫周才人候駕。”
“……是。”
久不踏足周才人的溫室殿,怎麼突然想起了這茬?魏弘簡一面畢恭畢敬地去宣召,一面又忍不住揣測,隨後想起來了,約莫是前些時日的家宴上,衆妃一展才藝,一派鶯歌燕舞、春光融融,唯有周才人那曲騷體詩如同一泓破冰而出的清泉,雖無豔麗的顏色,卻叫人耳目一新,印象格外深刻。
隨侍的宮人們盡數退去,寢宮中只餘帝王與妃子二人,可這溫情還未持續多久,周才人卻忽然跪下。
“臣妾斗膽,”她一改方纔婉轉承恩的曼麗姿態,如同一個預要死諫的文臣,“人命關天之事,聖人請務必替臣妾做主!”
李恆不可置信,也有些被嚇到,令她講吓去。
“陳、許二州洪災自六月雨始,蒙聖人顧念,災情一經奏報便開倉賑災,可時至今日,未有半分緩解,每日死於疫病、飢餓的百姓少則幾十多則上百,毀壞的屋舍、田地亦無半分善後……不過下了半月的雨,何以慘烈如斯?此並非天災,實乃人禍!”
她忍住眼淚,哽咽說道,“臣妾之父爲陳州長史,親眼見到一車又一車的賑災糧送入府庫,刺史府卻對領糧的各縣區別對待,受災最重者被百般刁難,最輕者卻能輕而易舉拿走大量的糧,其餘的,更是寧可任其爛在倉庫裏,也捨不得分給百姓,家父實在看不過眼,想方設法傳信給了臣妾,冒死直達天聽。陛下,您的一片愛民之心,只怕已成了那些奸邪小人的生意啊!”
周才人終是忍不住,扣頭的那一瞬,淚水滴落在地上。她原本不算得寵,又是一副不爭不搶的恬淡性子,爲了冒這後宮干政的大不諱,使出渾身解數才得李恆一夕相會。
李恆聽得愣愣的。
他知道洪災的事,也知道賑災的事,可她剛剛說甚麼?生意?
揹着自己做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