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朱門何計 （1/3）
朱門何計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
白居易少時曾與白行簡一起遊歷四方，西至秦隴，東至徐泗，縱有一番年少豪情，卻偏偏又是不得不入世的年紀，如何能遍走大唐每一寸疆土？如今他自長安出走，終於可以不必再爲名利奔波勞累，等來這樣的解脫與自在，一等就是四十餘年。
好在冬十月的杭州依舊綠意不減、美景猶勝，沒有辜負來者的殷殷嚮往。
他在舟中感慨萬千，一晃神的功夫，已經來到了這座湖中小島上——自己這個新任刺史到任不過一兩日，便收到了當地一衆豪門士紳的熱切相邀。
白居易本有所顧忌，不願初至任所就接受如此盛大的款待，以免被尋得授受空間，但與這些紮根本地大半輩子的人接觸，好歹能快速瞭解城中大小諸事，加之府中長史勸往、發出邀請的衆人也再三保證，此去只聊風土人情，絕不談及半點政事，於是便欣然赴約。
一艘雅緻的畫舫停靠在小島邊，小島則距離水岸不遠，身居其間，偌大一個錢塘湖盡收眼底——遠山被楓紅、黛青兩色交相映染，近處水光瀲灩，湧動的微瀾如綢緞一般賞心悅目。島上風光有限，出遊的人們片刻後便回到畫舫上開始遊湖，吟詩品酒，好不愜意快活。
“杭州之美，靈韻便在這錢塘湖，”首座的大東家、商行行會行長李復熱切地同白居易介紹道，“使君來得不湊巧，入了冬，這老天就甚麼好東西都藏了起來，若是再等上幾個月，一派楊柳春鶯之景配上明前龍井、梨花春釀，方纔不負使君您的一片美意呢。”
李複本是生意人，並非官身，擁有極爲龐大的產業，杭州城中最暢銷的絲綢、茶葉、酒，皆爲他門下所經營。雖出身商賈，他本人卻因慷慨大方、樂善好施而頗負盛名，在行會中更是人人敬重。
白居易沒有刻意打聽，便能從街頭巷尾百姓的你一言我一語中得知這些，因此對他心懷尊重，客氣道，“先生莫要開玩笑了，哪有好景等人的道理，何況杭城盛名，更賴官民同心、士商有德。”
“那是，那是！有我們李行長在，使君您只管放心縱享這江南風貌，再大的事也……”
說話的人是行會中的另一年輕老闆，許是見眼前這位新任刺史待人和善、沒甚麼架子，便有些忘乎所以起來，不合時宜的話正欲出口，就被李復一個眼神打斷了。
“再小的事，那也當在父母官眼皮底下敞亮行事！”
“……行長教訓得是，在下失言……”
衆人唯李復馬首是瞻，你一言我一語打了圓場。白居易對此壓根兒沒放在心上，欲要轉移話題，隨手一指遠處一大片揚起的風帆，問道，“那邊可是漁船？”
此時此刻他們皆在畫舫之上，談笑間，已遊遍大半個錢塘湖，只剩南邊的一半水域未曾踏足。白居易所指的，正是南水盡處，數十隻掛起帆的船。
“大多是漁船，應當也有一些商船混在其中，”李復皺着眉辨認了一番，隨即勸道，“使君，那邊靠近城郊，無甚可觀之景，咱們還是向北邊去，一會帶您看看集市，可熱鬧了。”
言之有理，大家也紛紛附和，可就在船頭調轉的那一刻，白居易的目光無意間又掃到南邊那處“千帆陣”，頓時一股不對勁的感覺湧上心頭。
哪裏不對？分明一切都很完美，江南佳地，富裕人和。
他再次回頭望向那一大片帆船，這才發覺，那些船，自始至終都聚集在那裏，壓根兒沒動過，而聚集的地方，看上去並不開闊，兩旁近距離處都有岸。
看樣子在那背後，應當另有一番天地。
白居易回到住所時已是夜間，推開門，一眼望向兩盞昏黃燈光下幾卷初成型的文集和信箋，嘴角不由得翹了起來。
文集皆是元稹的手筆，箇中內容卻既有他的，又有自己的，還有自己與他混爲一冊的。編纂文集是元稹始終唸叨的一件事，兩年前一回到長安就把自己收好的詩文全部蒐羅了過去，說光是咱們二人同心一體還不夠，詩文也要相依相伴，百年後人沒了，這些字字句句還在，作爲生命與情誼的延續而永遠存在下去，只可惜朝中事不給人片刻喘息機會，分別又來得太快，說好的文集每冊只潦草編了數頁，連像樣的名稱都還沒想好，就各自奔赴任所，於是乾脆給三冊初稿題了序，送給白居易，聊以慰藉。
信是前兩日收到的，和自己幾乎是前後腳到的杭州，和那三冊文集一樣，已經被讀了又讀、爛熟於心。白居易再次輕撫起那冊《元氏集》，如同撫上摯友的面龐一般，甚麼心事都消散無形，只餘心底一片清甜。
隨意翻開，映入眼簾的是一首舊詩：
“……歸來五六月，旱色天地殷；分司別兄弟，各各淚潸潸。哀哉劇部職，唯數贓罪鍰；死款依稀取，鬥辭方便刪。道心常自愧，柔發難久黫……”
這是微之當年任監察御史出東川時的景象，血汗流盡卻驅不散翳日浮雲，一腔赤誠換來的只有背棄與辜負。他對此，懷有一輩子的遺憾與不甘。
白居易想，那麼今時今日的自己呢？疑點近在眼前，是否要留有遺憾？
他靜靜思索片刻，果斷合上詩集。
“我需要你去借一艘船，”他喚來秋明，嚴肅吩咐道，“務必悄悄進行，尤其避開白日裏見過的行會之人，還有王長史，借到後我會告一日假，我們直接去錢塘湖南岸一探究竟。”
“是。”
七日後，同樣一葉遊湖扁舟，同樣一汪錢塘湖水。
還有，同樣的兩個人。
李復對白居易回邀自己遊湖賞景這回事有些受寵若驚，又似是早有準備，一登船便連連行禮問候，“使君好興致，沒想到，這麼快又見面了。”
白居易悠然笑道，“上回得先生厚待，某心念之，也借這回請之機，再覽錢塘湖風光。”